几日的平和日子,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住了紫禁城底下翻涌的暗流。
漱芳斋依旧是那座院落,庭院里桂树繁花渐渐凋零,一地落金被宫人日日清扫干净。小燕子慢慢从劫难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有了几分往日鲜活的神采,只是那份没心没肺的莽撞,到底被磨去了大半。她不再肆无忌惮地大笑大闹,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层格格身份带来的拘束。
尔康时常会来漱芳斋,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大多是借着公务回话之后,绕路过来小坐片刻,身边常常跟着一两名随从,紫薇或者明月彩霞也陪在一旁,严守君臣分寸,言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两人说话也多是闲话家常,聊聊宫外市井趣事,说说福府家中近况,极少袒露心底炽烈情意。唯有偶尔目光相撞的一瞬,眼底藏不住的牵挂与温柔,悄悄泄露了彼此压在心底的深情。
越是小心翼翼,闲言碎语,反而越是无声蔓延开来。
最先起风波的,是后宫各宫的宫女内侍。
深宫之中最藏不住秘密,漱芳斋与福大人往来的点点滴滴,都被无数双眼睛默默看在眼里。一开始只是私下窃窃私语,几个人凑在回廊转角,低声说笑几句,后来流言越传越广,添油加醋,变了原本的模样。
“你们看了吗,福大人又去漱芳斋了。”
“经历皇后那一场大祸,皇上都没有降罪,这份恩宠,真是旁人比不了。”
“明明只是臣子,却频频出入格格居所,就算有紫薇姑娘作陪,到底于礼不合。”
“以前还以为还珠格格该是五阿哥的人,如今看来,世事难料啊。”
话语轻飘飘的,没有明指什么,可每一句都带着揣测与讥讽,随风飘遍六宫。流言顺着宫人的往来,悄悄传到宗室福晋耳中,再由这些命妇,带入朝堂大臣的后宅。
这天午后,小燕子正在院子里练习写字。
经历过这么多事,她真心想要变好,不想再因为自己粗鄙无文,成为别人攻击尔康的把柄。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明月端着茶水走上前来,神色有些不安,左右张望一番,压低了声音。
“格格,方才我去御膳房取点心,听见几个宫女在廊下闲谈,说的话很难听,句句都在议论您和福大人。奴婢呵斥了她们几句,可是堵得住嘴巴,堵不住人心。”
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落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漆黑污渍。
小燕子笔尖停在纸面,心口骤然一沉,方才练字时那点安稳欢喜,瞬间消散大半。她慢慢放下毛笔,指尖微微发凉。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明月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小声回话:“无非是说,您与福大人过从甚密,不顾君臣礼法,还拿从前皇后发难之事说笑,说皇上心软纵容,坏了宫中规矩。”
小燕子垂眸看着纸上一团墨渍,心里又闷又涩。
明明他们已经处处谨慎,尽量避嫌,每一次相见都有旁人在侧,说话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可就算这样,依旧挡不住世人无穷无尽的揣测。
她以为只要自己收敛性子,安守本分,就能够换来一点平静。可现在才明白,人心的偏见,不会因为他们小心翼翼,就轻易消失。
“我以为,我们已经做得够小心了。”小燕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力,“我们没有偷偷私会,每一回都有紫薇陪着,一言一行都守着规矩,为什么大家还是要说闲话?”
这时紫薇从屋内走了出来,刚刚将这一番对话听入耳中。她走到小燕子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眉眼间满是忧虑。
“人心多是如此,一旦心里先存了揣测,无论你们如何行事,在旁人眼中都会变了味道。就算你们只说三两句家常,也会被人无限放大,编排出无数故事。”
小燕子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迷茫:“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以后,尔康连漱芳斋都不能来了吗?”
紫薇轻轻叹息一声,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万全的对策。
同一时刻,福府之内。
尔康刚从宫中归来,脱下官服,一身素色长衫坐在书房。小厮进来禀报,说今日朝中散朝之后,几位老臣站在宫门外闲谈,言语之间,隐隐在暗讽于他。
“那些大人说,福大人劫后余生不知自省,依旧频频和还珠格格有所往来,长此以往,恐惑乱宫闱,有伤朝廷体面。”
尔康指尖捏着书卷,指节微微收紧,书页被捏出浅浅褶皱。
他早有预料,风波不会就此平息。皇后虽被禁足,可朝中守旧势力依旧庞大,只要抓住一丝把柄,便会不断向皇上进言施压。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谨守臣子本分,行事光明磊落,时间久了,流言自会慢慢平息。如今才清楚,有些成见,根深蒂固。
父亲福伦推门走入书房,神色凝重。
“尔康,今日朝堂之上,已经有两位老臣旁敲侧击,向皇上进言,隐晦提起你与还珠格格往来过密一事。皇上当时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将话题岔开。可是这件事,绝非小事。”
福伦走到桌前,眉头紧锁:“皇后一事虽然落幕,但是不少宗室大臣盯着这件事。若是流言持续发酵,堆积起来,就算皇上心里偏袒你们,迫于朝野压力,也不得不做出处置,保全朝堂纲纪。到时候,不单单是你,还珠格格也要深受牵连,我们整个福家,都会再次陷入险境。”
尔康缓缓站起身,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沉郁。
“儿子明白其中利害。这些日子,我已经处处避嫌,不敢有半分逾矩。可纵然步步小心,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
“避嫌,还远远不够。”福伦语气沉重,“依为父之见,往后一段时日,你应当尽量减少前往漱芳斋。哪怕心中牵挂,也要暂且克制。让风声冷却下来,否则积毁销骨,后患无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尔康心上。
一想到小燕子独自困在深宫,日日听着流言蜚语,心中惶恐不安,自己却连去见她一面都要克制忍耐,他心口便阵阵发疼。
可是父亲说的是实话。他们刚刚才从一场灭顶之灾里逃出来,不能再贸然将彼此,还有整个福家重新推入漩涡。
夜色缓缓降临紫禁城。
一轮冷月悬在夜空,清辉冷冷洒向漱芳斋的窗台。小燕子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一张被墨汁染脏的练字宣纸,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宫女的闲言碎语。
她不怕别人骂自己,她这一生,被人嘲笑粗野、没有规矩,早就习惯了。可她害怕因为自己,毁掉尔康辛苦得来的一切,害怕因为这份情意,再一次将他推向天牢冰冷的深渊。
窗外夜风穿过桂树枯枝,发出沙沙轻响,听起来竟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声议论。
她心里无比想念尔康,想要见他一面,想要问问他,往后他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可又隐隐生出恐惧。
难道,他们就算熬过了皇后的阴谋诡计,闯过了生死难关,终究还是逃不开礼法与流言编织的牢笼吗?
深宫万盏灯火,明明处处光亮,小燕子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迷雾当中,看不清前路究竟通向何方。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是小太监悄悄送来一张字条。
纸笺是尔康熟悉的字迹,笔墨带着几分沉重:
【流言四起,风波暗涌。为避朝野非议,近日我不便再过来。勿要胡思乱想,好生珍重自己。纵隔山海,此心不改。】
小燕子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一行行看下去,心口又酸又涩,鼻尖陡然一热。
刚刚重获的短暂安稳,就这样,被无形的风言风语,硬生生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