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漱芳斋的飞檐,庭院里花木依旧繁茂,只是处处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小燕子回到院中,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跌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眼眶红肿未消,昨夜整夜未眠,再加上养心殿一番惊心动魄的对答,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心口堵得发慌。
紫薇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问道:“皇上同你说了些什么?”
小燕子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我全都否认了,把一切归为行事莽撞,可是皇阿玛心中依旧存有疑心。他没有相信流言,却也没有全然放下疑虑,只叫我闭门自省,静候调查结果。尔康还关押在天牢,不知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说到尔康二字,鼻尖又是一酸,眼泪险些再次滚落。
“只要没有当场定死私情罪名,就尚有转机。”紫薇眉头紧锁,可心底同样沉甸甸,“只是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吃了一次亏,一定会另想办法发难。我们往后一言一行,都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小燕子点了点头,心中一片茫然。嘴上可以辩驳,可心底那份滚烫的爱意是真真切切藏在骨血之中,每一分思念,每一份牵挂,都时刻折磨着她。
她多想写一封信送往天牢,告诉尔康自己一切安好,叫他不必记挂自己。可圣旨明令禁止私下互通书信,一旦信件落入旁人手中,便是置两人于死地。
明明近在同一座皇宫,却如同隔着万重深渊。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彩霞神色慌张地从外院跑进来:“格格,不好了!皇后娘娘派了总管嬷嬷带着一众宫女进来,说是奉皇上之命,前来院内查验搜查,搜寻流言相关物证!”
小燕子猛地站起身,脸色骤然发白。
“搜查?”
紫薇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明面上打着皇上的名义,想来是皇后回去之后极力进言,说服乾隆准许入府查验。若是屋内藏有半分表露情意的物件,便会成为置他们于死地的铁证。
一队嬷嬷、宫女鱼贯踏入漱芳斋,神色严肃,手中拿着绢帕木盒,直奔各个房间。
“奉旨意搜查院落,请格格与姑娘暂且移步院中,不得入内,等候搜查完毕。”领头嬷嬷面无表情,语气不容抗拒。
小燕子攥紧拳头,胸中又急又怒:“这里是漱芳斋,是我的居所!你们怎么可以随意翻查我的东西!”
“格格恕罪,奴才只是遵旨行事。若是心中坦荡,又何必畏惧查验?”嬷嬷微微躬身,言语却步步紧逼。
紫薇悄悄拉了一把小燕子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她克制。此刻若是阻拦,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正中皇后圈套。
万般无奈之下,小燕子与紫薇只能站在庭院当中,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涌入卧房、书房、偏阁,柜子被一一拉开,匣子尽数打开,书卷、手帕、饰物被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翻看。桌椅抽屉全部翻检,就连床榻被褥都被掀开细细查验。
每一声柜门开合,每一件器物挪动,都敲在小燕子的心尖上。
她在脑海飞速回想,自己房中,有没有哪一件物件,是尔康赠予,或是留有只言片语?往日相处,尔康行事谨慎,极少赠送私人物件。唯有一次游园,他随手折下一支白玉兰,递到她手中。那朵花早已枯萎,她舍不得丢弃,将干枯花瓣收在一个小小的檀香木匣之内,藏在梳妆台最深处。
一想到这里,小燕子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匣子里的干花,没有一字一书,可若是被搜出来,再经皇后一番添油加醋的解读,便能曲解成儿女情思的信物。
她手心沁出一层冷汗,目光死死盯着卧房方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不多时,一名宫女捧着小小的檀香木匣子快步走出卧房,来到领头嬷嬷面前,当众打开盒盖。几片早已干枯发白的玉兰花瓣静静躺在锦布之上。
“嬷嬷,梳妆台深处找出此物。”2
这波搜查看得人好紧张啊
小燕子浑身微微颤抖。终究还是被找出来了。
领头嬷嬷拿起木匣,细细端详干枯花瓣,眼底掠过一丝光亮,高声开口:“这干花存放精巧,妥善收于私匣之中,想来是旁人相赠的信物。来人,把此物收好,带回坤宁宫回禀皇后娘娘!”
“那只是游园之时随手摘下的落花!”小燕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抖,“是我自己喜欢,捡回来收好,根本不是什么信物!”
“究竟是落花,还是情意信物,自有娘娘与圣上去分辨。”嬷嬷淡淡回话,不再多言。
除此之外,房间内翻出不少诗词书卷,皆是寻常山水咏物,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字句。搜查队伍将所有可疑物件一一收拢,再没有寻获书信、字条一类真正致命的物证。
一番翻天覆地的搜查结束之后,一众宫人捧着搜到的木匣,列队离开漱芳斋。
喧闹散尽,庭院重归寂静,只余下被翻得凌乱的房屋。桌椅歪斜,抽屉敞开,不少饰物散落一地,处处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洗劫。
小燕子望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再也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捂住脸庞,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只是几片干花……可到了皇后手里,便会肆意曲解。”她肩膀不停抖动,“我好怕,怕仅凭这一点点东西,皇阿玛便会认定我们是真的有情,就此定下罪名。尔康还在天牢,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紫薇蹲下身,轻轻环抱住她,眼底满是酸涩无力。
“万幸没有搜出书信字条。几片枯花瓣,本不能算作实证,只看皇上心中如何权衡。可经皇后一番渲染,又会在皇上心里再添一道疙瘩。如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待事态发展。”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皇后把玩着手中檀香小木匣,望着匣中干枯的白玉兰花瓣,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没有书信字条确实可惜,可这一件,足够大做文章。”她将木匣递给容嬷嬷,“即刻随我前往养心殿,面见皇上。空口流言不足为惧,如今有了这一样物件,再加上冷香别院的目击证词、沁芳亭夜半密会,层层叠加,我倒要看看,皇上还能如何偏袒维护他们二人。”
容嬷嬷连忙应下:“娘娘英明。只要皇上心中疑云再重几分,赐婚之事便可顺势推进。只要小燕子嫁与永琪,就算她心中还念着福尔康,两人也再无可能。若是皇上动怒,甚至可以重重降罪福家,永绝后患。”
皇后起身整理凤袍,携着木匣,径直向着养心殿走去。
而幽暗的天牢深处。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漏下一缕薄薄日光。
尔康靠在石壁上,手腕镣铐磨出的伤口隐隐作痛。牢饭放在一旁,一口未动。他心中时时刻刻牵挂漱芳斋,牵挂小燕子,不知道昨夜风波过后,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惊吓,有没有被言语苛责。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永琪借着阿哥身份,再度前来探视。他神色忧虑,眉宇间尽是疲惫。
“方才宫中传来消息,皇后派人搜查了漱芳斋,搜出一个存放干枯玉兰花的木匣,已经带去养心殿面圣,打算以此当作信物,向皇上进言。”
哐啷一声。
尔康身子猛地一震,肩头微微一颤。
白玉兰。
他记得那一日御花园春和景明,枝头玉兰盛放,他随手折下一枝递给兴高采烈的小燕子。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万万没有想到,隔了这么久,枯萎的花瓣,竟会变成指向他们的一把利刃。
“小燕子……”他低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藏不住担忧,“她此刻定然惶恐不安。”
永琪重重叹息一声:“现在一切都要看父皇的决断。花瓣本身不能定罪,可最怕的,是皇上心中先入为主,被皇后不断蛊惑。一旦父皇认定那是定情信物,局面将会急转直下。”
阴冷的风从小窗灌进牢房,寒意浸透衣衫。
无形的战争,已经摆到了帝王面前。是拨开迷雾,还是信了片面物证,所有人的命运,悬于帝王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