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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寒宵入梦,情锁愁肠

还珠之宫墙倦燕,公子情迟

闻秋亭一别,桂花林中那短暂的相逢,像一场虚幻又灼人的梦,萦绕在两人心头,挥散不去。

宫女寻到闻秋亭的时候,亭子里只剩小燕子一人。她眼眶泛红,面上还带着未拭干净的泪痕,独自立在满地落桂之中,神色怅然落寞。

“格格,紫薇姑娘担心您,叫奴婢前来寻您,宴席快要散场,我们该回漱芳斋了。”宫女恭顺垂首,不敢多问她为何落泪。

小燕子抬手匆匆抹干脸颊残余的湿意,压下喉间哽咽,轻轻点了点头。

跟着宫女沿着回廊往回走,一路金桂飘香,可那甜丝丝的香气,如今闻在鼻间,只觉得闷得人心头发堵。方才尔康仓促遁入树林离去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眼底藏着痛苦与不舍,嘴上却一遍遍提醒她君臣有别,劝她接纳永琪的情意。

他明明动了心,却拼尽全力往后退缩。

回到漱芳斋时,天色已经渐渐向晚。

紫薇见她神色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红,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却没有当众追问,只遣开身边所有下人,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在御花园,可是遇上什么事了?”紫薇柔声问道,眉宇间满是担忧,“方才我看见大哥匆匆从桂花林方向走出来,神色十分难看。”

小燕子身子微微一颤,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袖,指尖紧紧绞着布料,心事翻涌,纠结万分。

她多想把藏在心底的爱恋全盘托出,告诉紫薇,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的,正是她的亲兄长福尔康。

可话到嘴边,又被巨大的惶恐堵死。

这是一份见不得光的情愫。臣子与皇家格格,一旦公之于众,便是滔天大祸,不仅她声名尽毁,尔康前程尽毁,就连紫薇与整个福家,都会被株连拖累。

她不能说,万万不能说。

小燕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什么,只是在亭子里,想起一些烦心事,一时没能忍住落泪。”

紫薇望着她躲闪的眼神,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端倪,却也不愿逼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劝慰:“宫里日子难熬,若是心里委屈,尽管同我说,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

小燕子靠在紫薇肩头,默默无言,眼底的泪水悄悄又漫了上来,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

另一边,福府。

尔康自宫中归来,一身官袍尚未换下,肩头还沾着星星点点金色的桂花碎瓣。踏入书房,他反手关上房门,将外面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白日闻秋亭里少女含泪质问的模样,反复撞击着他的心神。

“难道我的心意,就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吗?”

小燕子带着哭腔的问话,一遍一遍回响在耳畔,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他何尝不想让她随心所爱,何尝不想抛开身份礼法,坦然面对心中情意。可现实如同一座厚重高山,死死压在他肩头。家族荣辱,君臣规矩,满城流言,每一样都沉甸甸,容不得半分任性。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秋风裹挟着淡淡的桂香吹入屋内,脑海之中,全是亭中她落泪的模样。

方才在树丛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走远。

他隐在树影深处,静静看着她被宫女接走,看着她孤单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园林拐角。那一刻,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身居御前,得皇上信任,朝堂之上也算意气风发,可面对自己动心的姑娘,却连上前替她擦去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他坐在案前,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药罐。

这是当日从小燕子那里带回的药瓶,正是那个风雨之夜,用来为她敷掌伤的药膏。罐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药气息。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瓷面,仿佛又触到那日夜里,她柔软微凉的掌心。

一念起,万般愁。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悬于墨蓝色夜空。

漱芳斋内,小燕子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锦被柔软温暖,心底却是一片寒凉。闭上眼睛就是桂花树下尔康挣扎痛苦的眉眼,睁开眼,又是空荡荡的纱帐。

迷迷糊糊之间,她坠入睡梦之中。

梦里依旧是那座闻秋亭,漫天桂花簌簌飘落。尔康站在几步之外,不再刻意后退躲闪,缓缓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梦里的他,不必顾忌礼法,不必畏惧流言,眼神温柔缱绻,低声诉说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意。

“小燕子,我心悦于你。”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大喜,想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可下一瞬,梦境骤然碎裂。

眼前画面一转,漫天桂花化为冰冷锁链,狠狠隔开他们二人。尔康的身影一点点向后退去,越退越远,无论她如何奔跑呼喊,都再也触碰不到分毫。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小燕子眉头紧紧蹙起,在睡梦中无意识喃喃低语,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

一声低低的呓语消散在寂静的黑夜里。

猛地,她浑身一颤,骤然惊醒过来。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满地清辉。原来是一场梦。

心口一阵阵发闷,梦里那份得而复失的绝望,依旧真实地残留在心间。她坐起身,双臂环抱住膝盖,望着窗外面高悬的冷月,无声落下眼泪。

同样无眠的,还有学士府书房之中的尔康。

烛火摇曳,已经燃到后半夜。案上的书卷摊开数页,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取出一张素白宣纸,手握毛笔,几次想要落笔,想要把满腔心绪化为字句。可是笔尖悬停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千言万语,竟没有一字敢书写于纸上。

笔墨留痕,便是证据。若是这些心事字句被旁人看见,便是灭顶之灾。

心中汹涌的爱慕与思念,既不能宣之于口,亦不能书之于纸,只能死死禁锢在自己心底,日夜反复煎熬啃噬。

他放下毛笔,缓步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天边同一轮冷月。

相隔重重宫墙,遥遥共对一轮清辉。

他不知道,此刻漱芳斋内,那个姑娘正为他暗自垂泪。

两个人,一处深宫,一处侯府。

同望明月,各怀愁肠。情根深种,却被世俗枷锁牢牢锁住,进退皆是两难。

几日光阴缓缓流过,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宫中传来消息,太后有意商议阿哥婚事,已经命内务府整理宗室名册,要为永琪挑选合适的福晋人选。

消息传入漱芳斋的时候,小燕子正在廊下临摹字帖,手中毛笔“嗒”地一抖,一滴墨汁重重落在洁白宣纸上,晕开一大团乌黑的墨迹。

纸上工整的字迹,瞬间被彻底毁坏。

永琪要选福晋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寒冰,猝不及防砸进她的心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后心中最属意的人选,便是她小燕子。

一旦太后下旨赐婚,一纸圣旨落下,她便要嫁给永琪为妻。到那时,她与尔康之间,便再无一丝一毫念想,往后余生,只能恪守福晋本分,将这份隐秘的爱恋彻底埋葬心底。

一股无边无际的惶恐,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