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石床边，韩立坐在那儿已经有一阵子了。床上的岁岁裹着兽皮蜷成一团，睡得浑然忘我，连姿势都没换过。

韩立看了她半晌，目光从她披散的发尾落到她露在兽皮外的一截手腕上，纤细白皙，搁在粗粝的草垫上格外扎眼。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真是个心大的女子。落入阴冥之地七八天，既不慌也不忙，该吃吃该睡睡，比那些困在此地几十年的老修士还坦然。也不知她是当真没心没肺，还是另有底气。他暗自猜度她的来历，修仙者？可她那日说自己是"普通人"，语气分明随意得很，倒也不像作假。

韩立收回视线，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盘算过出去的成功率，大约五六分把握，再多就没有了。若只是他自己，倒也不用顾虑什么。可如今多了一个人……他侧头又看了岁岁一眼，心想若真到了暴风山，他未必能腾出手来护她周全，可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又总觉得有些不落忍。

她虽然性子跳脱，但娇娇软软的一团，和元瑶、紫灵那般祸国殃月的风情不同，另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鲜活气。若论容貌，她并不逊色，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韩立这些年对情事向来寡淡，唯有一个南宫婉，也是匆忙间的事，来不及细细体会。如今困在这阴冥之地，反倒遇上一个让他心里微微发痒的人，只可惜——有缘无分。他摇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唔……"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片刻之后，她似乎终于认出床边坐着的是谁，眼睛一弯，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绵绵地飘过来："你醒了？我好饿……你去做饭吧。"

最后几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撒娇撒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就该他伺候。

韩立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失笑，随即又压平了嘴角，语气平淡："你倒真把我当仆人了。在下抱了你一路，也算还了你的情。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睡意未消的脸上，"韩某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此地。岁岁可愿和韩某一起？"

岁岁原本还在揉眼睛，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清醒了大半。她眨了几下眼，把兽皮拉到下巴底下裹着，认真地看着他："你要走呀？那暴风地可不好走，我之前去过一次，差点没把我冻死在那儿……这里待着不好么？"

她说得随意，但韩立听得出来，她并非全无考量——至少她是去过暴风山的。他心里微动，正要再说什么，木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人影踉跄着闯了进来，紧跟着又是一道人影堵在门口。

先进来的竟是梅凝。她发丝微乱，裙角沾着泥灰，脸色苍白得像纸，见到韩立和岁岁的时候，眼眶一红，竟像是见了亲人一般，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韩道友……岁岁姑娘……"

韩立皱眉起身，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门口那个紧随而至的中年男人，约莫四五十岁模样，面容黝黑，目光阴鸷。他还没来得及问话，梅凝已经几步躲到他身后，攥着他袖口的布料不撒手，声音又急又快："韩道友你小心些！这姓封的……他逼我嫁给他，我不肯，他就说要先除去你，再强留我下来……我趁他不备逃出来的……"

韩立听完，目光冷了下来，转向门口那人。封姓中年人被他视线一触，非但不退，反倒往前逼了一步，上下打量他几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就是那两个新来的其中之一？相貌倒是平平无奇。"

韩立语气平淡："这位阁下，韩某自认未得罪过你。你把主意打到在下身上，怕是有些愚蠢了。"

封姓中年人闻言，眼中狠厉一闪，笑了："愚蠢？这句话可好久没听人对我讲过了。作为回报——"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五指微张，指节咔咔作响，"我先折断你一条手臂，稍作惩戒罢。"

他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如强弩般直射过来，右手探出，手掌竟陡然涨大了三分，五指带着劲风，狠狠朝韩立右臂膀抓落。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怕是真的要连骨带肉捏成两截。

韩立脚下一错，正要侧身避开，旁边一道纤瘦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岁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迎着那封姓中年人就撞了上去。

"你瞅瞅你这磕碜样，梅姐姐能瞧得上你？"她嘴上说着话，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整个人灵巧地一转，封姓男子那一爪落了空，她反手搭住他小臂，借着腰力一拧一扯，动作行云流水，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响，中年人的右小臂被拧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垂了下去。

封姓男子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了下来，牙齿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喊出声来。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用左手托着断臂，眼神又惊又怒："你……"

岁岁拍了拍手，仰着下巴看他，语气轻快："你要是还敢骚扰梅姐姐，我下回连你腿一块儿打断，你信不信？"

中年人脸色铁青，目光在她和韩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恨恨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屋内安静了一瞬。梅凝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她缓过神来，朝岁岁郑重地敛衽一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多谢岁岁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岁岁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不客气不客气。你以后绕着他走就是了，他要再找你麻烦，你来找我。"

韩立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漫上来。他方才分明已准备出手，却被她抢了先。她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武技倒是一点不弱，显然是练过的。越发觉得她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没想到岁岁大人身手如此不凡。"他踱步过去，语气随意，"当真不是修仙者？"

岁岁扭头看他，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答了句："是啊，一个普通人。"她说完便打了个哈欠，踢踢踏踏地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去，"你俩商量吧，我困了。"

韩立看着她这副慵懒随性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动——普通人？他不太信。但既然她不愿说，他也不会逼她。他重新在石床边坐下来，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暴风山的路线。既然要带她走，那便带她走，他韩某人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梅凝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指绞着衣摆，坐了没多久便坐不住了。她侧头看向韩立，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韩道友……你是不是已有脱困之法？"2

韩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脱困之法，梅姑娘不是和我一齐听到的么？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韩道友莫哄我。"梅凝目光直直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我当时听了那长老的话，自知绝无可能做到。可韩道友自始至终都从容不迫，分明是有几分把握的……你是不是觉得小女子碍手碍脚，打算一个人走？"

韩立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岁岁趴在床上，胳膊垫着下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所以。她插不上话，便安安静静地靠着韩立的背，目光落在梅凝微红的眼眶上，看得有些出神。

"梅道友。"韩立终于开口，语速不快，但很稳，"你我一同传送至此，也算有缘。我不妨实话说，暴风山，我的确有几分把握可以攀上去。山上的阴风、迷幻之雾、还有半腰盘踞的飞行阴兽，我自忖有些小手段可以应付。但——那是韩某独身一人的情况下。我打算带岁岁走，已经是勉强，若再带上你，我实在没有把握能护你周全。真遇险时，自顾尚且不暇，你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梅姑娘年纪尚轻，留在此地未必没有其他机缘。不如……再等等。"

这句"再等等"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但他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他本就是个人情淡薄的人，一个不相干的梅凝，不值得他冒险把三个人的性命都押上去。而岁岁——那是他自己想带的，心甘情愿。

梅凝脸色"唰"地白了，贝齿咬着下唇，眼角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立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重新闭上双目。

他倒不是讨厌梅凝。此女温婉懂事，落在这种境地里也没有哭天抢地，已经算难得。但能力有限，他不能拿岁岁和她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一点恻隐之心。留在此地虽不能修炼，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这便够了。

屋内沉默了好一阵。岁岁趴在韩立背上，下巴抵着他肩头，忽然开口了："韩立。"

"嗯？"

"你说要带我走……"她歪了歪头，"我可不可以不走？外面太危险了，我留在这里也挺好的。你带梅姐姐出去就行呗？"

韩立偏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岁岁，莫要胡闹。"

"我没胡闹。"岁岁认真地看着他，眼底透着一丝韩立读不懂的情绪，"我是认真说的。"

梅凝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看了岁岁一眼。她方才还在不平，凭什么韩立愿意带岁岁却不愿带自己——可此刻岁岁主动要把机会让给她，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沉默着。

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就在韩立以为这个话题要就此搁下的时候，岁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味道："算了算了，本大人好人做到底，把你们俩都送出去吧。"

韩立一怔，猛地转身，双手扣住她肩膀把她从背后捞到身前，圈在臂弯里低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岁岁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抬起头撞进他极亮的眸光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别开视线。梅凝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们恢复灵力。"岁岁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声音越来越小。

"说。"韩立紧盯着她。

岁岁抿了抿嘴，耳尖悄悄红了："我……亲你们一下就行。"

"啊？"梅凝惊得倒退半步，脸颊瞬间红透，手指攥紧了衣襟，竟是和通灵之气传渡方法一样！

韩立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竟笑了出来。那笑声低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岁岁飘忽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欢喜。

"呵——"他松开一只手，抬起抚了抚她发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你只管亲便是。只要恢复了灵力，韩某便有信心带你们二人一同离开。"

岁岁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韩立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弯了弯，“只亲我一人即可，韩某有把握带你们一起走。”

他占有欲有些强，即使是女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