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确实顶着黑眼圈去了练习室。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推开A区练习室的门,陈浚铭已经蹲在角落里压腿了,抬头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哥,你昨晚偷牛去了?"
"你才偷牛。"穆祉丞把书包扔在地上,脱了外套挂上把杆,"我早睡了。"
"你早睡?"陈浚铭凑过来,戳了戳他下眼睑的青黑,"你这两块跟被人揍了似的。"
穆祉丞拍开他的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三点他还在听那段伴奏,把第三段副歌之前的转调拆开来分析那个和弦走向。他上床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响钢琴声。
"练你的舞。"穆祉丞说。
陈浚铭撇嘴。他站起来走到音响旁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穆祉丞挤眼睛:"你昨晚跟橹哥出去吃饭了?"
"你叫谁橹哥?"
"大家都叫橹哥。"陈浚铭理直气壮,"他比我们大,又厉害,怎么了。你们俩昨晚吃的什么?"
穆祉丞不想回答。但他嘴比脑子快:"豌杂面。"
"哦——"陈浚铭拖长了尾音,"你跟他吃豌杂面,然后回来失眠,然后今天黑眼圈。懂了。"
"你懂什么了?"
陈浚铭已经把音响打开了,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冲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懂你被钓了。"
穆祉丞抄起地上的运动鞋朝他扔过去。陈浚铭笑着跑开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穆祉丞窝在练习室角落的折叠椅里塞着耳机听那段伴奏。
他已经把前面两段副歌的节拍全部背下来了。第三段转调之前那四个小节他反复听了二十遍,王橹杰左手根音的变化特别细微,低音区那几个音符几乎是被泛音包裹着渗出来的。他闭上眼,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套动作——转调的地方他想加一个慢速的旋转,让身体跟着音高的上升一起展开。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柴犬头像发消息:"第三段转调之前,你左手根音是不是从C转到了降E?"
对面隔了两分钟回过来:"听了多少遍听出来的?"
"没多少。"
"骗人。"王橹杰跟了一句,"你黑眼圈肯定比眼睛大。"
穆祉丞对着屏幕龇了一下牙:"你就不能夸我耳朵好?"
"耳朵好。但黑眼圈也确实大。"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气笑了。过了半分钟他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在想第三段加一个旋转,配合你那个转调。你觉得行吗?"
对面这回回得慢了。穆祉丞等了一分多钟,盯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又看,最后弹出来一行:"下午两点。你来,我弹你跳,试一遍。"
穆祉丞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抬头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C区练习室。
穆祉丞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坐在钢琴前面了。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翻了两折,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亮堂堂的。穆祉丞忽然觉得门口有风,吹得他心脏晃了晃。
"来了。"王橹杰没回头,"你说旋转,想放在哪拍?"
穆祉丞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第三段副歌之前那个转调,升半个音的地方。我想放一个三周旋转,落地卡在你的第一个升调音符上。"
王橹杰转过身来看他,两只手搭在琴键上没动。"你确认三周?你上次月考那组旋转落地有轻微晃动。"
"我现在可以了。"穆祉丞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痂落了之后那块粉白色的新皮已经泛黄,逐渐跟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我这几天一直在练核心。"
王橹杰看了他好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膝盖又移回来。"好。试。"他转回去面对钢琴,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从第三段开头走。你进。"
前奏响起来。穆祉丞从第一拍开始热身式地移动了几步,到了第三段前奏的地方他放慢了呼吸。转调的节点来了,钢琴声从C滑向降E的那一瞬间——他起跳了。右脚发力,身体收紧,旋转的速度和音高的上升完美贴合。一圈,两圈,三圈,最后一个音符落地的刹那他脚尖触地,稳稳地停住了。
没有晃。
王橹杰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回头看他。落地窗涌进来的阳光铺在地板上,穆祉丞站在那一片光里微微喘着气,额角细碎的汗珠被照得发亮。他露出一个笑,带着点得意,像咬着糖的小孩:"你看。不晃吧。"
王橹杰没说话。他转回去了,手指重新搭在琴键上,声音从钢琴前面传过来:"再来一遍。这次我跟你的速度走,你定节奏。"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两个人没有排练过这套配合,但每一次旋转落地都跟最后的那个音符咬得严丝合缝。到第六遍的时候穆祉丞终于有点撑不住了,三周旋转的离心力让他的核心肌肉开始打颤,最后一圈落地的时候他脚踝歪了一下。
他没有摔。但一只手拽住了他胳膊肘。
穆祉丞站稳了抬头,王橹杰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钢琴凳上站起来走过来的。那只手还扣在他手肘上,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休息。"王橹杰松开手。
穆祉丞扶着膝盖弯腰喘气:"我还能再跳……"
"我说休息。"王橹杰转身走到角落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回来,拧开盖子递给他,"你膝盖在抖。"
穆祉丞接过来喝了一口。他低头看,左腿确实在微微打颤,肌肉绷了太久之后的正常反应。他靠在把杆上慢慢喘匀呼吸,余光里王橹杰站在他旁边,没有走远,也没有盯着他看,只是靠着墙拿起手机翻了翻。
"那个转调,"穆祉丞缓过来了,声音比刚才小了点,"你是怎么想到要升半个音的?"
"半夜写的。"王橹杰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半夜写的旋律容易往高处走。安静的时候耳朵更敏感,总想往更亮的方向跑。"
穆祉丞想了想:"你半夜写歌,白天困不困?"
"困。"王橹杰回答得特别干脆,"所以我在食堂碰见你的时候,都是靠咖啡吊着的。"
穆祉丞愣了一下。"那你天天早上在食堂喝黑咖啡……是因为晚上写歌?"
"不然呢。"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他每天早上去食堂都能看到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杯黑咖啡一盒沙拉,坐姿端正,表情从容,看起来完全不像缺觉的人。他从来没想过对方昨晚可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你困的话可以告诉我。"穆祉丞说。
王橹杰偏过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这样我就不用天天跟你说话了。"穆祉丞补了一句,语气故意拽起来。
王橹杰笑了一声。"你睡三个小时的时候不也在练?我看你黑眼圈比我还重。你都不睡,我凭什么告诉你我困。"
穆祉丞把矿泉水瓶盖拧紧了,低头用脚尖蹭地板。"……我那是在听你的伴奏。"
空气安静了两秒。
穆祉丞猛地抬头想解释什么,王橹杰已经转过身往钢琴那边走了,但穆祉丞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小块。他背对着穆祉丞重新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段伴奏可以重录。我前天弹的时候有几个小节不够干净。"
"不用重录。"穆祉丞说,"我喜欢那个版本。"
王橹杰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住了。
"你听出来的那些不干净的地方,"穆祉丞把矿泉水瓶放在把杆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听的时候觉得挺好听的。弹琴的人气息不稳的时候,音符会有一种……怎么说,抖的那种触感。"
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你弹得最干净的时候是录音笔里面那个版本。后面再也录不出一样的。"
王橹杰没有回头。但穆祉丞看到他的背脊慢慢挺直了,肩膀的线条在白色衬衫下面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穆祉丞。"王橹杰叫了他的名字。
"干吗?"
"你过来。"
穆祉丞走过去。走到钢琴旁边,站在琴凳边上。王橹杰坐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白色的琴键上。
"没什么。"王橹杰说。他转回去,把手指重新搭在琴键上,弹了三个音——是他那首歌的前三个音符。然后他停了。
"写完了告诉你。"他说。
穆祉丞站在钢琴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琴键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