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前

月考定在九月七号。

还有五天。穆祉丞站在走廊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贴出来的考核顺序表——他排在第六个，前面是张函瑞，后面是王橹杰。名字整整齐齐打印在A4纸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堆密密麻麻的评分项。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穆"字的最后一撇印得有点歪。

"别看太久。"身后传来声音，"盯着看也看不出分数。"

穆祉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五天以来王橹杰的声音他已经熟到能在脑子里精准回放——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你说话但是又不完全在意你回不回答。

"我没看分数。"穆祉丞说，"我在看那个字印歪了。"

王橹杰走到他旁边，微微弯腰看了看那张纸："是印歪了。大概是打印机的墨盒没对齐。"

穆祉丞侧头看了他一眼。王橹杰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领口有一圈很细的白边，看起来干净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那么一点。穆祉丞迅速收回视线，把目光重新钉回公告栏上。

"你紧张吗？"王橹杰问。

"不紧张。"

"撒谎。"

穆祉丞咬着后槽牙："……你每天不拆我台是不是不舒服？"

王橹杰把手插进口袋里，表情很淡："你右手食指在掐拇指指甲。你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穆祉丞低头一看。他的右手食指确实正按在拇指指甲上，已经掐出了一道白痕。他猛地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去，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你观察我干吗。"他说。声音比预想中低了一度。

王橹杰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柴犬纸巾——就是穆祉丞那天给他的那包，包装角已经有点皱了，看得出来被揣了好几天——抽出两张，递过去："擦手。"

"我手又不脏。"

"你手上出汗了。"

穆祉丞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里一层薄汗，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他接过了纸巾，胡乱擦了擦，把纸团捏在手里。"……谢谢。"又补了一句，"你天天兜里揣着这包纸不嫌鼓得慌？"

王橹杰把那包纸巾放回口袋，拍了拍裤兜："习惯了。"

穆祉丞看着他那一侧被纸巾盒撑出一点弧度的口袋，忽然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热。他把视线移开，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蓝得有点不像话。

"后天晚上，"王橹杰说，"你到我练习室来。"

"干吗？"

"给你过一遍顺序。当着你面我弹伴奏你跳，模拟月考流程。"

穆祉丞张了张嘴。他想说"不用"，但心里有个声音比他更快地抢答了"好"。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王橹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天下午把月考自选曲目发给我。我提前练伴奏。"

"哦……好。"

王橹杰走了。穆祉丞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团——已经擦过汗的纸巾被他攥成一团，纸巾上印着那只柴犬。他把纸团摊开了一点，看了看柴犬憨笑的脸，然后收进自己口袋里。

他决定今晚把这包纸巾收进抽屉，不随便用掉。

月考前的倒数第三天，公司安排了模拟考核。

四代所有人全部到齐，按正式流程走一遍。李响和另外两个声乐老师坐在评委席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三倍。穆祉丞坐在候场区的折叠椅上，膝盖无意识地抖着——他伸手掐住了自己大腿上的肉，强迫它停下来。

"哥，你腿在抖。"陈浚铭坐在他旁边，小声说。

"没有。"

"有。我都看见你裤管在颤。"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陈浚铭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过了十秒又凑过来："你听说了没？王橹杰刚才第一个进的考评室，跳完出来以后李响老师说'可以，你很稳'。"

"……关我什么事。"

"他说'可以你很稳'诶！李响老师什么时候夸过人！"陈浚铭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你是不是替他高兴？"

"我替他高兴个屁。"

穆祉丞别过脸去，把视线投向考评室的门。门关着，里面传出一段旋律——是声乐考核，有人在唱一首很慢的情歌。他听出来是张函瑞的声音，音色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气泡音，听着就让人的情绪往下沉。

穆祉丞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想起来王橹杰说"你紧张的时候会掐指甲"。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已经摁在拇指指甲上了。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新的纸巾，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

轮到穆祉丞的时候，他站在考评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之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候场区——王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了，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四目相对了一秒。然后王橹杰微微点了点头。

穆祉丞推门进去了。

考评室里亮得晃眼。三盏大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地板照得发白。李响和两个声乐老师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评分表，笔尖悬在纸上。穆祉丞走到场地中央，站定，鞠躬。

"老师好。我是穆祉丞，考核曲目自选舞蹈，《Tiger》。"他说完站直了，看向角落里的音响师。

前奏响起来。鼓点密集，节拍强硬，是一首攻击性很强的歌。穆祉丞在鼓点落下的瞬间起跳——右脚发力，重心压低，手臂甩出去的弧度带着狠劲。他跳得比平时任何一遍都要用力，落地的时候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但他没有收。他往前冲，转身，下蹲，再弹起来，每一个动作的末端都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

中间有一段连续的旋转，他在第三圈的时候重心稍微晃了一下。但他咬住牙，用核心硬生生拽了回来，完成度没有打折扣。

音乐结束。他喘着气站在场地中央，汗水从额角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眨了好几下眼。

李响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他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起跳落地稳了很多。左脚的节奏纠正了。"然后顿了顿，"膝盖还好？"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从没跟李响提过膝盖的事，李响也没问过。他下意识看向考评室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的白光，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还好。"他说。

"下去吧。"

穆祉丞鞠躬，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他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王橹杰——对方没有坐回去，就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抱着手臂。

"你站这儿干吗？"穆祉丞压低声音。

"听你跳。"

"听……你为什么要听？"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湿透的刘海滑到他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他手上。穆祉丞这才发现他右手还攥着那张纸巾——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了。

"为了告诉你，"王橹杰说，"第三圈旋转的时候你晃了。但后面你救回来了。"

穆祉丞把纸巾攥得更紧了一点："你连旋转都数得清？"

"你踩的每一个节拍我都能数清。"王橹杰站直了，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考评室的门——下一个轮到他了。在门合上之前他侧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

"因为我听你跳了五天。"

门关上了。穆祉丞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柴犬纸巾，耳朵红得快要冒烟。

陈浚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幽幽地说："哥，你这脸……比刚才跳舞还红。"

穆祉丞一脚踹过去："滚！！！"

陈浚铭边笑边跑了。穆祉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巾。柴犬的脸上浸满了他的汗水，笑得憨憨的，莫名像某个欠揍的人。

他轻轻把纸巾叠好，没有扔。

塞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