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长廊里,两旁是深灰色的坚硬墙壁,沿途烛火幽幽,空气混浊。
萧若风缓步往前,烛火照在他脸上,明暗变幻。长廊尽头,巨大厚重的铁门打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盘腿坐在木床上的苏暮雨缓缓睁开眼,蓦然对上门外萧若风的目光,眸色瞬间冷冽如冰。
萧若风踏进门,温润的脸上勾着淡笑:“好久不见。”
苏暮雨沉眸不语,两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手指。他手腕和脚腕上各戴着黑色铁链镣铐,玄铁所制,铁链一头深嵌入灰色墙体,长度仅仅够他在屋里活动,连门都碰不到。
萧若风兀自在桌边坐下,凝眸看向苏暮雨,见他面白如雪,唇色一点淡红,浑身的病气。即便白衣染尘,仍旧清冷如月。1
这人着实让人讨厌。“死了”一样让阿昭念念不忘。
说来可笑,之所以留下苏暮雨一条命,是为了牵制苏昌河那个疯子。
都说骨肉亲兄弟,苏暮雨和苏昌河分明没有任何血缘,却甘愿为对方赴死。这两个暗河爬出来的鬼,反倒比那金碧辉煌宫殿里养出来的人,更有人性。1
萧若风曾以为自己生来就拥有这样的情谊,到头来发现,不过是大梦一场空。2
雷梦杀,东君哭晕在厕所😭
暗自压下心头不快,萧若风淡笑道:“苏家主住的可还习惯?”
苏暮雨轻抬眸,淡红薄唇轻启:“滚。”
萧若风不以为意,又道:“听说你不肯吃药,本王特来看看,顺便送你点小礼物。”
话落,他朝门外勾了勾手指,一名面容冷肃的黑衣暗卫走进来,手上拿着一把沾血的铁钳。
“给苏家主看看。”
暗卫走上前,将手中的铁钳递到苏暮雨面前,钳口上面夹了一片血淋淋的指甲。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缭绕,苏暮雨抿起的唇角微颤一下,缓缓闭上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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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悠悠道:“可满意这礼物?”
“不满意的话,我再给你换,一只右手,如何?”
苏暮雨缓缓蜷紧手指,静默须臾,抑制住激荡的心绪,睁开双眸:“药,拿来。”
萧若风轻笑一声:“苏家主可要好好活着。”
喝完了药,苏暮雨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见萧若风还没有走的意思,面上浮现厌恶之色。
自己终究是低估了萧若风的阴狠毒辣,这人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独占苏昭月,竟然在她身上下毒。1
“昭昭,还好吗?”苏暮雨放心不下苏昭月,那毒性烈,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对苏昭月的身体有影响。
“她很好,已经病愈。”萧若风脸上浮现出温情的浅笑,眸色淡然:“就是替你们办丧仪,有点累着了。”2
杀人诛心啊
苏暮雨心头一梗,又道:“她体内的毒呢?”
“那毒于她无害。”萧若风忽而敛去笑意,“我绝对不会伤害她。”
苏暮雨不屑地扫他一眼,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镣铐。他沦为阶下囚,什么都做不了……见她一面都是妄想。
萧若风温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昭,我们很快就会成亲。”
苏暮雨闭上眼,权当没听见他的话。
囚室里安静下来,萧若风看着桌上那片血淋淋的指甲,想起苏昌河暴怒时出口成脏的样子——骂的真难听。
“萧若风你这狗杂种,狗爹生的下贱货,老子操……你祖宗……去你……”
自从苏昌河醒来,每次一见萧若风,就先把萧家上到入土的祖宗,下到他那虚无缥缈的孩子,通通问候一遍。
和苏昌河沟通,萧若风需要在他一堆脏话里把能用的话挑出来听。
其实,苏昌河骂他的那些话,萧若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听着挺顺耳。如今的萧氏皇族,已经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苏昌河简直骂到了他心坎里。
要不是真的不会骂脏,萧若风都想随两句。
既然来了,萧若风决定也去见见苏昌河。他见了血估计会骂得更狠更毒,他想去听听他怎么骂的。
顺便让他知道,他们三个的葬礼办得多体面多风光,让他‘高兴高兴’。
铁门从外面关上,苏暮雨翻转过手腕,盯着腕上那粒鲜红的血痣,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囚室里,他常常忆起第一次见苏昭月的场景。
即便已经过去七年,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七年前,夏末秋初,苏暮雨外出执行任务,在回程途中路过一个小镇,无意间听闻附近有山匪作乱,逞凶作恶,烧杀抢掠。
因那山匪头子武功高强,当地县衙也是束手无策,只得向上求援,奈何此地偏僻,道路难行,朝廷的援兵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赶到。
当天夜里,苏暮雨便独自提着剑,夜袭山匪老巢。
山匪头子武功境界与他不相上下,二人交手上百回合,苏暮雨险胜,一剑取下他的首级,他也因此身负重伤。
遇见苏昭月时,他浑身是伤地伏在马背上,神智混混沌沌,没多久便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待他睁开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苏昭月。
“你可算醒了。”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苏暮雨动了动干涩的眼珠,目光逐渐聚焦,他心弦绷紧,细细地审视着眼前陌生的女人。
肤色黑黄,乌发浓密,一身淡蓝色布裙,发髻顶上戴着一块同色头巾——再普通不过的村妇打扮。但她的五官生得精巧绝伦,尤其是那双眼睛璀璨若星,眼型宛若桃花瓣,长睫卷翘,黑如鸦羽。
“你感觉怎么样?”苏昭月俯身凑近些,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你怎么不说话?”
话落,苏昭月眉头一皱,急步往外跑。
“不好了,他好像哑巴了。”
苏暮雨:“……”他只是嗓子太干,太疼,不想说话。
没一会儿,苏昭月着急忙慌地拽着一头发花白的老头回来,把老头往床边一推,急急开口:“孙大夫,你快看看。”
那老头转脸看着苏昭月,满是沟壑的脸上满是无奈:“昭昭,你还是叫我老孙头吧,我就一给马看病的,治不了哑巴。”
苏暮雨眉头一跳:“……”看马的?
苏昭月看看面无人色,好像随时都会死的苏暮雨,一咬牙:“不都说死马当成活马医嘛,你先看看,我明天再去城里请大夫。”
老孙头面露难色:“死马……活马,那都是马,不是人啊。”
“哎呀,你再帮帮忙吧。”苏昭月实在是没有办法,何况,多亏吃了老孙头的祖传药方,才让苏暮雨活到现在。
老孙头不情不愿:“行吧,我……看看。”
看到老头那只粗糙乌黑、指甲里满是泥垢的手正要往自己嘴里伸,苏暮雨急得额头直冒汗,硬生生从干涸如沙漠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多谢二位……搭救。”艰难的说完,苏暮雨的嗓子又干又疼,刀片割似的。
“这不是会说话吗?没有哑巴啊。”老孙头一拍大腿,喜出望外。
他一个兽医,是真不会给人看病啊。要不是苏昭月一直求着他,逼着他,他压根不会出手,这人没死算他命大。
苏昭月在床沿上坐下,她看了看苏暮雨干渴起皮的唇,起身倒了杯水。
“要不要喝点水?”
苏暮雨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接,这才发现两条手臂连同手掌都被白色软布缠得结结实实。1
苏昭月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额……你从马上滚下来,手压折了……”说着,她将水杯递到苏暮雨唇边,硬挤出一个笑:“我喂你吧。”1
苏暮雨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忽觉脸颊微烫,垂眸默默喝水。
“……”
站在一旁的孙老头看着二人,心道:小丫头真是张口就来,分明是她把人扛进屋的时候把人家的手摔折了。1
“我回去了啊。”老孙头打着哈欠往外走,他一把年纪,折腾了大半夜,早困得不行了。
老孙头一走,苏昭月把门窗关紧,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盯着苏暮雨的脸看。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苏暮雨浑身不自在,默默别开脸,盯着墙面。
欣赏够了美色,苏昭月搬着凳子往前挪了挪,道:“大侠,你叫什么名字?”
大侠?
这称呼听得苏暮雨一愣,他想了想,哑声道:“苏……暮雨。”
一听他说姓苏,苏昭月竖起那根包扎得奇丑的食指,指着自己,笑眼弯弯:“这么巧?我也姓苏,我叫苏昭月。”
她又接了一句:“这里是清水村,你安心在我家住下,好好养伤。”
苏暮雨微怔:“……多谢。”
瞥了眼她那根包得跟小萝卜似的食指,苏暮雨默然望着昏沉的屋顶。半晌,他突然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苏昭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以为意道:“我不小心切着手了,没事。”
她没好意思说,是在切药材时不小心切到手,血还不小心滴进了药锅里。
苏暮雨沉默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农家小屋,屋里摆着一套普通的桌凳、一张简单的木床,土泥墙边立着一只朴素至极的木柜,这些就是屋里所有的家具。
苏昭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暮雨,一副欲说不说的神情。
苏暮雨一向寡言少语,他眼神不自然地闪烁,半晌,侧目看向苏昭月。
“苏姑娘,有话请说。”
“不用叫苏姑娘,叫我昭昭就好。”苏昭月想了想,突然凑近他,悄声道:“你别担心,你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
一股热气吹到耳朵上,苏暮雨瞬间面红耳赤,他从未与人贴这么近。只是眼下这情况,他也不好躲开。
苏昭月吓了一跳,“脸怎么涨这么红?是伤口疼吗?”
“……”苏暮雨看到她眼里流露出的担忧,心下蓦然生出一股别扭感,他错开目光,道:“不疼。”
“……”
苏昭月没有接话,只是盯着苏暮雨泛着薄汗的脸,他伤得那么严重,怎么可能不疼。她伸手摸了摸,温热的手掌贴上苏暮雨的额头。
“……”苏暮雨双眸微微睁大,不自觉抿紧双唇。
“凉的……”没有发热。
苏昭月看了看被沾湿的掌心,一把掀开苏暮雨身上的被子,俯身去查看他腰腹处的伤口。
苏暮雨浑身上下有数十道伤口,腰腹处那道剑伤最严重。纤长的手指拉开盖在腰上的灰色寝衣,苏暮雨浑身骤然紧绷,他欲起身,刚一动就被苏昭月强按回床上。
“别动,伤口会崩开。”
“……”苏暮雨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腰腹处轻轻抚过,呼吸跟着停滞一瞬。
“没出血。”苏昭月轻轻合上拉开的衣服,将被子盖好。她坐回凳子上,问道:“我给你找点止疼的药。”
话落,正要起身往外走。苏暮雨忙叫住她,“苏姑娘,不必麻烦。”他不想吃马吃的药了。
苏昭月:“我就去隔壁找老孙头拿点药而已,不麻烦。”
苏暮雨:“……”他不是这个意思。
“你等会儿啊。”
苏昭月快步出了门,没一会儿,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她撇了撇嘴角:“老孙头睡着了,我明天再去。”
“……”苏暮雨不禁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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