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报纸烧了之后的第三天,礼温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被拍了。是因为那天夜里他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手指碰到了蓝慈的脸——睡梦里的蓝慈没有表情,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都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礼温忽然想不起一件事:蓝慈到底多少岁了?
他跟了这个人三个月,没人告诉过他。教廷的文书里只写"现任主教",不写生卒。梵帝亚叫他老师,语气里也没有年龄差。蓝慈活得太久,久到连"老"这个字都不适用。
那天深夜,礼温没睡。他披上斗篷,摸进了钟楼底层的禁书区。
钥匙他本来没有。但蓝慈把寝间的钥匙给他之后,一串钥匙里多了一把没有刻字的,他试过一次就知道了——是禁书区的。
禁书区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处那扇窄窗漏下来,照得满地灰尘像雾。礼温点了一支蜡烛,没敢久留,直奔最里排的书架——那儿锁着一个铁匣,他上次路过就注意到了。
匣子没锁。
他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本,没有书名,封皮是深褐色的,摸上去不像羊皮,像……干了很久的皮肤。
礼温的手指僵了一下,但还是翻开了。
书页上没有常见的教廷文字,是一种更古老的楔形刻痕,旁边有人用墨补过注释,笔迹他很熟——是蓝慈的。
第一页画着一张脸。
不是画像,是某种拓印,五官的轮廓清清楚楚,眉心有一颗很小的痣,下颌线收得很利落。礼温盯着那张脸,蜡烛晃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见过类似的——是一模一样。蓝慈照镜子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他往下翻。
第二页,另一张拓印。眉心那颗痣的位置、下颌的弧度、眼角的走向——还是同一张脸。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同一张脸。
礼温的呼吸开始变浅。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拓印,只有一行楔形文字,旁边是蓝慈的墨字注释,只有四个字:
「血脉归位。」
再往后,是另一段记述,刻得很潦草,像是在拼命赶时间写下的。礼温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认——
「三大奇迹,本为一脉。主教掌面容,炼金师掌血肉,行刑官掌骨。初代既立,其形不朽,后世承者不必生,只需归。血肉自塑,骨自正,面皮自覆——归位之时,皆成其初。」
礼温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懂了。不是返老还童,不是什么圣术——是归位。三大奇迹的承者,不管原本长什么样,接位那一刻起,血肉会被重塑,骨架会被掰正,最后覆上一层"面皮",长成第一任的样子。
所以蓝慈的脸,不是蓝慈的。
是初代主教的。
他合上书,手心全是汗。封皮那股味道他现在确定了——是皮。
"看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没有回音,像被禁书区的墙吞掉了。
礼温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蜡烛被一只手罩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高处窄窗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着蓝慈站在书架旁边,白袍的轮廓泛着冷光。
"老师。"礼温的声音很稳,但手还按在那本皮封的书上,"这是真的。"
不是问句。
"是真的。"蓝慈说。
"您……不是生来长这样。"
"不是。"
"那您原来长什么样。"
沉默了很久。久到礼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记得了。"蓝慈说,声音很平,"归位的时候,旧的会被收走。脸、名字、年纪,都收走了。剩下的只有'主教'。"
礼温的手指在书封上收紧。
他想起夜里碰过的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他以为那是蓝慈的,他以为他吻的是蓝慈。可那张脸是初代的,是血脉诅咒硬塞给他的,是一千年来每一任主教都必须长成的那副面孔。
那他爱的到底是这张脸,还是脸后面那个连自己原来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
"老师。"礼温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您……还是您吗?"
月光里,蓝慈动了动。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书架旁边,看着礼温,看着这个翻开了禁书、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他的人——不是崇拜,不是依赖,是一种带着寒意的、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打量。
"我不知道。"蓝慈说。
这是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说"不知道"。
"他们都说我是。教会说我是,镜子说我是,每一任承者都长成这一张脸,所以我是。"他顿了顿,"但你要我说——我分不清。"
礼温抱着那本书,忽然觉得冷。
不是禁书区的冷。是那种——你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什么,结果发现手里的东西根本没有底。
"那我吻的是谁。"礼温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蓝慈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月光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本书带不出去。"他说,"但你带出去了也没用。里面只写了'归位',没写怎么停。"
他推开门,走了。
礼温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按在皮封上,指腹蹭过封皮的纹路——很细,很密,像一张脸的毛孔。
他忽然不敢再碰了。
窗外,雾月教堂的钟敲了一下。午夜。案上那支蜡烛已经灭了,但禁书区的灰尘还在慢慢落,落在这本不该被翻开的书上,落在礼温指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张脸,到底装着一个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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