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进颅顶。
叶环最后看见的,是父母站在别墅露台边缘,脸上没有半分不舍。弟弟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快意。风灌满她的衣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那句轻飘飘落下来的话——“谁让你挡了弟弟的路。”
家产、继承权、二十多年的亲情,原来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抵不过一个被宠坏的儿子。她拼尽全力争取来的一切,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最终亲手把她推下了百米高楼。
痛感没有如期而至。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碎裂感迟迟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灵魂像是漂浮在温水里,沉重的恨意和疲惫被一点点抽离,却又死死攥着最核心的那点寒,不肯散去。
凡人皆如此。
自私、凉薄、趋利避害。
所谓血缘亲情,不过是裹着糖衣的利刃,等你卸下防备,便狠狠捅进心口。
她在这片虚无里沉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坠落那天的晚风与背叛。直到有一道温和的光,从黑暗的尽头缓缓铺展开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清冽,与流水漫过石砾的温润,一点点裹住她飘荡的灵魂。
“醒了。”
男声很轻,像落进湖面的雪,带着俯瞰众生的悲悯,却又并不让人觉得疏离。
叶环的意识猛地回笼。
她睁开眼的瞬间,撞进一片浩瀚的星海。深紫与藏蓝交织的天幕上缀着碎钻似的星光,一道极淡的彩虹斜斜横过天际,细碎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飘落,脚下是漫无边际的纯白花海,花瓣层层叠叠铺向远方,与天际的星光融在一处。
而她的身前,站着一个金发的身影。
男人长发垂落肩头,发梢泛着浅金的光晕,头顶悬浮着纯白的光环,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星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边。他身着浅白金纹的长袍,肩头垂落的布料随着风轻轻晃动,指尖还凝着一点未散的光——方才唤醒她的暖意,正是从这指尖而来。
叶环认出了这张脸。
或者说,认出了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创世者的气息。
米歇尔。
凹凸世界的创世神。
她居然……穿越到了凹凸世界。
叶环下意识抬手,想撑着地面起身,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了自己的长发。发丝顺着指缝滑下来,触感微凉,发尾带着极淡的青色,越靠近发根颜色越浅,到了发顶已是近乎剔透的白。白青渐变的长发铺在花海间,与纯白的花瓣相映,竟有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她低头看向水面——花海间不知何时凝出了一汪清泉,水面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
少女眉眼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清透的青绿色,像山涧深处不见天光的潭水,沉得看不见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偏淡,整张脸找不出半分前世的影子,唯独眼神里那股化不开的疏离与寒意,还是属于叶环自己的。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没有初见神明的惶恐与敬畏,只有冷静的审视。
创世神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探究,又带着一点了然。“我创造了你。你的灵魂从世界之外漂流而来,执念太重,落在了虚无之境。我借创世之力,为你塑了这具身躯。”
他抬手,指尖的光点飘向叶环,落在她的心口。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心口蔓延开,叶环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有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相融的元力在苏醒。一股带着草木破土的生机,蓬勃、坚韧,藏着生生不息的循环;另一股带着流水绕石的柔韧,无孔不入,可载万物,亦可覆万物。
木与水。
这是她的元力。
“你是原初天使,”创世神的声音不紧不慢,“诞生于创世之力,无需后天凝练元力。我给你的权能,是木与水。可催生万物,亦可覆没生机。”
叶环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她心念微动,掌心便长出了一株嫩白的小花,花茎纤细,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指尖再动,一缕透明的水流顺着指尖缠绕而上,灵活得像有生命的丝带,随着她的心意变换形状。
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
不再是前世那个需要步步为营、被亲人轻易舍弃的普通人。这一次,她拥有足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代号。”叶环抬眼,看向创世神,“原初天使都有代号,我叫什么。”
创世神看着她眼底的冷静,似乎觉得有些有趣,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常规的原初天使,都有对应的字母编号。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白青渐变的长发,最终落在她青绿的眼眸上。“就叫O天使。没有编号后缀,你是独一无二的。”
O天使。
叶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也好。从前的叶环已经死了,死在了亲人的背叛里。从今往后,她就是神域的O天使。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了满身的白与青。花海的风掀起她的衣摆——她身上穿着和创世神风格相近的白袍,袖口与领口绣着青色的藤蔓纹路,腰间系着浅白的腰带,简洁却透着神造物的精致。
“为什么救我。”叶环问得直接。
创世神创造万物,原初天使各司其职,没道理特意捡一个异世界的孤魂,还给她如此强大的力量。
“因为有趣。”米歇尔说得轻描淡写,“你的灵魂里,藏着对‘凡人’很深的抵触。可我赋予你的木与水,偏偏是最亲近生命的力量。我很好奇,你最终会走向哪一边。”
叶环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走向哪一边?
答案从她坠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
“凡人没什么值得亲近的。”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私、贪婪、善变。为了利益可以背弃一切,亲情、良知、底线,在欲望面前不堪一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她见多了人情冷暖,最后更是用性命印证了这个道理。至亲尚且如此,遑论旁人。
创世神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教。他只是抬手,一片花瓣落在他指尖,被风轻轻吹走,飘向花海深处。
“你会见到很多人。”他说,“神域的神使,其他的原初天使,还有下界无数星球的生灵。别急着下定论。”
叶环不置可否。
她不打算反驳创世神,但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时间只会证明她是对的——凡人的劣根性,从来不会因为换一个世界就消失。
她迈开脚步,顺着花海往前走。
脚下的花瓣柔软,每走一步,脚下便会悄悄长出细碎的青色藤蔓,又在她离开后悄然隐没。这是木系元力的本能,与她的心跳同频。
走了没几步,前方的花海忽然分开,一汪清泉顺着她的脚步流淌开来,溪水清澈,倒映着漫天星光。水流顺着她的心意蜿蜒,像一条透明的丝带,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渗回泥土里,滋养出成片盛放的白花。
这种掌控力量的感觉,很好。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讨好谁,不用害怕被抛弃。她自己就是力量本身。
叶环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
花海的尽头,云层之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宏伟的殿宇轮廓,悬浮在星空之中。隔着极远的距离,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盘踞着七道截然不同的气息。
有的霸道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有的幽深晦暗,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寂;有的清明温润,却透着疏离的智慧;有的悲悯柔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生命权柄……
七道气息,各有锋芒,又彼此制衡。
是七神使。
叶环的目光冷了几分。
她记得凹凸世界的剧情,创世神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早已陨落,七神使把持权柄,利用凹凸大赛收割元力,谋划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而那些被卷入大赛的凡人,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看,就连高高在上的神明,都在算计凡人。
凡人的性命,本就轻如草芥。
“那里是众神之座。”
创世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平淡,“七位神使在那里,替我打理世间秩序。日后你若愿意,也可以去那里走动。”
叶环收回目光,没接话。
她现在刚诞生,力量还需要熟悉,没必要急着站队。但她心里清楚,创世神这条路,走不通。剧情里创世神迟早会陨落,跟着他,最终只会落得和天使军团一样的下场。
而七神使阵营,虽然各怀鬼胎,却是未来真正的掌权者。
前世她输在太相信感情,输在没有站对位置。
这一世,她要选最稳的那条路。哪怕站在所谓的“反派”阵营,也好过沦为牺牲品。
“我刚诞生,力量还不稳。”叶环转过身,看向创世神,神色平静,“我会先熟悉元力,至于众神之座,日后再说。”
米歇尔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这片花海是创世之境,你可以随意使用。虚无之境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他说完,身影便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入了星光里。“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慢慢适应,有需要,便呼唤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金光也消散在风里。
花海重归寂静,只剩风声与花瓣飘落的轻响。
叶环独自站在漫无边际的白花之间,白青渐变的长发被风扬起,青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星海与花海,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抬手,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水光。
水流在掌心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悬浮在她身前。下一秒,冰针又化作水汽,渗入泥土,催生出一大片青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出纯白的小花,花型与周围的花海一模一样,却带着更凛冽的气息。
木主生,水主柔。
可谁说,生的反面不能是枯,柔的极致不能是杀。
叶环心念一动,成片的藤蔓瞬间枯萎,花朵凋零,化作飞灰散在风里。刚才还生机勃勃的一片土地,转眼便寸草不生。
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力量。
既能予人生机,也能夺人生死。掌控权,永远在自己手里。
她沿着花海慢慢走,一路走,一路试探自己元力的边界。
木系元力可以催生万物,也可以抽取生机;水系元力可以滋养万物,也可以化作冰刃、化作洪流。两种力量相辅相成,攻守兼备,远比她想象的更强。
走到花海边缘,便是虚无的黑暗。
那里没有光,没有花,只有深不见底的黑,像她坠楼前最后看见的那片夜色。
叶环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黑暗。
前世的记忆又翻涌上来——父母冷漠的脸,弟弟得意的笑,坠落时耳边的风,还有心底蔓延开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她曾经以为,血浓于水是这世上最牢靠的东西。
直到她被最亲的人亲手推入深渊。
“凡人……”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可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和凡人有任何牵扯。他们的贪婪、他们的虚伪、他们的惺惺作态,都让她觉得反胃。
风卷着花瓣,落在她肩头。
叶环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指尖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叶环了。她是O天使,是创世神亲手创造的原初天使。她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力量,去规划自己的路。
众神之座的七神使,是她未来的选择。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做的,是彻底熟悉这具身体,掌控木与水的元力,摸透这个世界的规则。等她足够强了,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有足够的话语权。
叶环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花海深处。
纯白的花朵在她身后次第绽放,又次第凋零。水流顺着她的脚步蜿蜒,像一条无声的追随者。
星海垂落,花海无垠。
少女白青渐变的长发在风里舒展,青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新生的欣喜,只有历经背叛后的冷静与疏离。
创世神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力量。
但她不会成为谁的棋子,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凡人也好,神明也罢,谁都别想再左右她的命运。
O天使的传说,从这片虚无中的花海,正式开始。
而远在云层之上的众神之座,七位神使几乎同时感知到了创世之境里那股新生的、带着木与水气息的天使力量。
力量不算绝顶,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柔韧与冷意,像藏在深水之下的藤蔓,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又一位原初天使?”
“创世神大人,又创造了新的天使啊……”
“木与水的力量……有点意思。”
七道不同的思绪,在众神之座的殿宇里悄然散开。
他们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