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舟的第二封信在第七天傍晚到了。
这次送信的不是上次那个灰衣中年人,换了一个年轻些的,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衫,送完信之后在驿站门口多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回执。宗政聿拆了信看了一遍,内容比上一封更短:"上次约定的条件,我想提前用一次。近期若你计划再入龙骨洞暗门,请在进入之前先知会我,让我看一下你准备带进去的东西里是否有新发现的换骨术记录。不耽误你进洞的时间,只看一眼你准备带进去的纸页。"
宗政聿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等着回执的年轻人。"回去告诉苏问舟,我目前没有进暗门的计划。如果我有了,会按约定行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利落。宗政聿在石桌边多坐了一会儿。苏问舟把观看权的使用时间从"将来从洞里带出东西之后"提前到了"进洞之前看一下准备带进去的纸页"。这个调整说明他在上一次旧宅验证之后确认了信息的真实性,但他不满足于等待未知的"将来",他想主动把观看的时机往前推。提前看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看到的内容。
谢青衫从偏屋走出来把桌面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把观看时间往前挪了。他不想等你从洞里出来再做决定,他要在你进洞之前就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他想把一次观看权拆成三次。"宗政聿把信收回信封里,"进洞之前看一次我准备带的纸页,出洞之后再看一次我带出来的东西。他把'看一次'分成了两段来用,每一段都是不同状态下的信息。"
"你答应吗?"
宗政聿想了想。"上次答应的是让他看一次未来可能出现的换骨术记录。进洞之前看我准备带的纸页,那里面如果包了换骨术的拓片或笔记,确实算'可能出现的换骨术记录'的一部分。他从逻辑上没有超范围,只是把时间提前了。"
谢青衫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这个人把字缝里的空间全填满了。"
第二天宗政聿在练丝线的时候收到了一道加急的消息。沈知节托人从更远的路线绕了三天才送到驿站,纸条的纸张被磨得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也比平时写得急。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孙伯安以剑阁代理阁主身份与清河镇五派会盟,称万重楼窃取剑阁机密,号召各派共御外敌。会盟日期定于十日之后,地点清河镇外河滩。"
宗政聿看完之后把纸条递给了谢青衫。谢青衫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折扇停在半空中没有合下来。"孙伯安在苏问舟公开邀约失败之后马上调转了方向。他不说龙骨洞的事,只提万重楼窃取剑阁机密。他把苏问舟推到了明面上当靶子,自己站在'正道'那边喊防御外敌。"
宗政聿在石桌边坐下来把玉佩解下握在掌心里。孙伯安这一手把原本四方交错的关系图重新洗了一遍——他跟万重楼之间有了密约,万重楼跟剑阁之间因为清渊山的施工产生了公开的矛盾,孙伯安现在把那个矛盾拿到清河镇五派会盟上去公开化了。一旦五派会盟正式结成同盟,剑阁的代理阁主跟五派联手对抗万重楼,苏问舟的外围压力会骤然增大。
"如果孙伯安成功把五派拉进他的同盟里,"宗政聿把玉佩重新系好,"万重楼的兵力和注意力就会被分走一大部分去应付外围的封锁。苏问舟在清渊山的部署会受到影响,他接下来可能没有那么多余力来盯我们了。"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谢青衫把纸条在桌上放平了,用手指点了点"会盟日期十日之后"这几个字,"孙伯安之所以选十天之后,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准备。那十天里如果苏问舟判断自己会被五派联盟困住,他可能会在联盟正式形成之前做一件事——把他自己手里最有价值的筹码提前兑现。也就是跟你之间的那个观看权。他可能会在你进洞之前强行要求行使观看权,不惜用别的手段来推动你提前进洞。"
宗政聿坐在石桌边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并排走了一遍。孙伯安的会盟会给苏问舟的外部环境施加压力,苏问舟为了在压力合拢之前把手里能动的牌全打了,可能会加速推动他和宗政聿之间的约定兑现。而推动兑现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宗政聿非进洞不可。
"苏问舟可能会放一个消息出去。"宗政聿说,"比如,万重楼掌握了开启龙骨洞新区域的钥匙,然后把消息漏到沈知节那边让我知道。他不需要真的来催我,他只要让外界环境变得让我觉得不进洞就会失去先机就行了。"
谢青衫看了他一会儿,把折扇合上了。"如果苏问舟真的放了那个消息出去,你会怎么做?"
宗政聿站起来走回屋里把赵元铮的骨片和那几卷竹简重新从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他对着那一排册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骨片和竹简依次收回了夹层。"如果他放了那个消息,我会提前进洞。不是为了赶在他前面拿东西,是为了在他散布的消息把更多人引到龙骨洞之前把暗门里面剩下的东西确认清楚。"
当晚宗政聿在驿站后方的空地上把垂直丝线的长度再推了一截。气息从掌心出发顺着竹竿攀升,过了十丈标记之后继续向上走了一小段——十丈又一尺。丝线在超出十丈的位置维持了约莫二十息之后没有衰减地收了回来。他把气息收回之后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如果苏问舟放出了那个消息,他会用这段时间练出来的丝线长度在龙骨洞暗门内部去探那些他上次没有走到的角落。暗门内的石室四面墙他已经看过了,但顶部的高度和地面的深度他还没有系统地探过。气息丝线可以帮他探到人力摸不到的地方,而不需要再次借用龙骨骨芽来增幅。
苏问舟的棋在推进,孙伯安的棋在推进,两边互相挤压时产生的缝隙就是他能移动的余地。他站在驿站后方的空地上把玉佩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玉面的恒温持续稳定,内部纹路在月光的反射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清渊山方向的暖线在他感知中平稳如常,暗门内部的暖金色光依旧被封在原处没有被扰动。
他走回屋里躺下来的时候外面起了风,风从清河支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水汽的气息。玉佩在枕边亮着持续的暖光,他合眼之前把苏问舟可能放出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又放走了。如果明天沈知节送来的纸条上写着类似的内容,他会用一天时间准备,后天动身去清渊山。
夜风在窗外持续地吹着,把驿站屋顶上松动的瓦片吹出细微的咔嗒声。宗政聿在那些断续的声音里合上了眼,气息丝线在他睡着之后留了一截在窗外空气中悬着。那截丝线的末端恰好搭在驿站屋脊最高处的那片瓦上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跟佩玉的暖光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