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清河往上游走了三天,两岸的地势从平缓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水流开始出现反方向的回旋。在第四次看见河水逆着一道弯回流的时候,宗政聿停下来蹲在岸边看了看水面的流向。
"傅先生说雾隐谷在清河源头分水岭左拐的位置。我们走了三天还没到分水岭,不对。"他站起来朝前面望了望,河道在视野尽头分成了两道细流,一条朝左一条朝右,几乎等宽。分水岭已经过了,岔路在眼前摆着,但没有任何标记指向哪条路通往雾隐谷。
谢青衫从后面走上来蹲在岔路口看了片刻:"左边那条河岸有人走过的痕迹,右边那条水底有沉木挡着没法走船。按常理推断走左边,但傅先生说过雾隐谷的路难走,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该走哪边。"
苏夜璃没有参与讨论,她沿着右侧河岸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右边水底有东西。沉木不像是自然滚进去的,挡得很齐整。"
宗政聿走到右侧河岸蹲下来往水里看。水底确实横着几截粗大的沉木,木头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水藻,边角被磨成了弧形,但切面太过平整,不像是自然折断的。他沿着沉木的方向往河中央的方向看了看,沉木排成了一列斜线指向左岸偏上游的一处石壁。他转头看了一眼谢青衫,谢青衫的折扇已经合上了,正在沿着那列沉木的延长线往石壁的方向走。到了石壁前面他蹲下来拨开一片垂下来的藤萝,后面露出一道半人高的窄洞。
"沉木是指路用的。"谢青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苔藓,"过河分水岭的时候水浑了看不清方向,但沉木在水底摆了一条隐形的线。跟着沉木排的方向走就能找到藏在石壁后面的入口。"
宗政聿钻进那个窄洞走了一段,洞逐渐开阔起来,折了两个弯之后前方透出了天光。走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小片被山体环抱的谷地,谷中雾气弥漫但不浓,能看清几间木屋的屋顶在雾中浮着。傅山正蹲在最近的一间木屋前面晒草药的筛子边上挑拣枯叶,听见脚步声抬头,把草帽往上推了推看了他们一眼。
"比我想的晚了一天。那条沉木路你们走了几遍才看明白?"
"走了一遍。"宗政聿在木屋前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玉佩解下来放在膝上晾了晾。沿路走过来的三天里玉佩的温一直没降下去,摸上去始终带着一股暖意。
傅山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来领着他们看了谷里的布局。木屋有五间,两间住人一间储物一间灶房一间药房,屋后有一小片被山泉浇灌的菜圃。季长青坐在靠里那间屋门口的躺椅上裹着毯子,看见宗政聿进来浑浊的眼睛弯了弯。刘三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聿哥又缩回去继续烧水了。江行舟正在药房里把从豆腐坊带出来的药材重新分类码放,听见动静抬头冲宗政聿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衍之坐在最靠后的那间木屋窗边,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对面坐着姜万山,两个老头各占一边桌上放着一盘下到中局的棋,谁也没看棋。宗政聿经过窗口的时候周衍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两息。"颜色变了。"
"放龙骨上震了第二次之后就这样了。温度也一直没降回原来的水平。"
周衍之重新低头看棋谱,没有追问。宗政聿在他那句评价之后走进了给自己分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但透气,窗对着谷口的方向能看见谷口那层薄雾和雾外的山影。他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之后在窗边坐下来把玉佩摊在掌心里看了片刻。暖金色的玉质内部纹路比以前更密集了,跟龙骨骨芽的生长纹极其相似。
之后的日子恢复了一种跟豆腐坊类似的节奏。每天清晨练气走天地,午后练一趟刀法,傍晚跟傅山下一盘棋或者听周衍之讲几页旧书上的轶事。谷里的生活比义安镇更安静,雾锁着谷口让外面的追兵不容易找进来,但那种安静底下压着一层绷着的东西。万重楼的人还在搜,虽然没有摸到谷口,但沈知节每隔两三天就让人送来消息说外围的搜查没有停止过。
第五天夜里宗政聿练完气走天地之后站在屋前的空地上等玉佩的温度冷却,但玉面从气息开始外放就一直保持着一个较高的恒定温度,始终没有降下来。他攥着玉佩闭眼感知了一下——那道跟清渊山龙骨洞之间的暖线还在,但玉本身的温度变化已经不再单纯依赖外部的刺激了,它像是在自己维持着一层恒温。
他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苏夜璃从雾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管,管口封着蜡。沈知节的人夜里送到谷口外围,被她接进来的。她走过来把竹管递给宗政聿,在他旁边站住了等着。
宗政聿拆开蜡封抽出纸条。字迹很急,有几处墨迹被蹭花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万重楼新楼主下令扩大搜索范围,把清河上中游所有沿岸村落全部筛了一遍。目前在清河镇到雾隐谷外围一线布了三条搜索线,领头的是新楼主本人,带了一队内系精锐。另:苏夜璃姐姐苏夜莺已被指派为搜索队前哨统领,负责排查清河上游可疑地点。"
宗政聿把纸条看完递给了苏夜璃。她接过去读了一遍,目光在"苏夜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攥着纸条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线。
"你姐姐领前哨队搜过来了。"宗政聿说,"她领前哨的话,搜到谷口只是时间问题。"
苏夜璃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她搜到谷口之前我会出去见她。跟她当面把话说清楚,让她自己选退不退。"
"你一个人出去见她?"
"我们两个的事别人插不进去。"苏夜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以为我死了,我得让她知道我没死。她如果替新楼主做事,我在她面前把刀亮出来她自然会做选择。她如果不退,就按万重楼的规矩来。"
宗政聿在她面前站了片刻。雾从谷口漫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月光在雾里化成一团模糊的银白。他把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握了片刻又系了回去。"你定个时间。到时候我陪你去谷口外围,你在谷口外面的雾里见她,我在谷口里面接应。"
苏夜璃看着他,冰河似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动了一下。"好。"
她转身走回了雾里。宗政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持续的温热。万重楼的搜索线正在合拢,苏夜莺作为前哨统领亲自带队过来。这一仗的锋刃部分会落在她们姐妹之间,他能做的就是在锋刃落下来的时候替她稳住退路。
他走回屋躺下的时候玉佩在枕边亮着持续的暖光。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苏夜璃刚才说"按万重楼的规矩来"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姐姐选择了站在新楼主那边继续往上爬,那么姐妹之间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面对面地确认彼此的选择,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合上眼的时候把气走天地的气息在体内完整循环了一圈,玉佩的暖光在他入睡之后持续亮着没有暗。雾在谷口缓缓流动着,一整个晚上的雾都没有散。
第二天天亮之后宗政聿没有练功,他在谷口选了一处隐蔽的观察位蹲守了半个上午,确认了外围的地形和视界范围。雾在上午会散开一段,午后又重新聚拢。苏夜莺如果带队沿着清河上游往前摸排,最快今天傍晚就能抵达谷口外围的外沿。他回到谷里把地形状况跟苏夜璃说了,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傍晚我去谷口。你在谷口内侧那棵枯松下面等我。她到了之后我出去见她,你听着声音。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没回来,你出来找我。"
宗政聿走到枯松下面踩了踩周围的土质确认了隐蔽的位置和撤退的路线。"我在这里等你。"
傍晚的雾从谷口沉下来把整片山谷笼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苏夜璃站在谷口边缘整理了一下袖口里的铁钉和暗袋,然后迈步走进了雾里,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宗政聿在枯松下面蹲守着,玉佩在腰间持续散着微温。他的听觉在雾气的覆盖下变得更加灵敏了,能分辨出雾里传来的方向和水汽中细微的空间回音。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谷口雾里传来了两个声音。一人的脚步轻而匀,是苏夜璃。另一人的脚步略重一些,落地时带了一种惯于发号施令者特有的停顿,每三步停一拍。两个人的脚步在某个位置同时停了下来。
宗政聿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能捕捉到语调的起伏。苏夜璃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平直,没有升高也没有压低。另一个声音在中间有几段明显拉高的段落,像是在质问或者驳斥什么。那些拉高的段落后来渐渐变低了,最后一段对话的低沉程度已经接近耳语,连宗政聿隔着雾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断音。
雾里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苏夜璃的步伐从远及近,穿过雾层从谷口走进来的时候她的表情跟出去之前没有明显变化。她走到枯松旁边停了一下,看了宗政聿一眼。"她走了。带着前哨队往回撤了。"
"她说了什么?"
苏夜璃在枯松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可能还活着,但她一直没跟楼里说。今天确认了之后她回去会跟新楼主汇报前哨线没有发现异常,把搜索重点转到下游去。她替我们挡了一个方向。"
宗政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雾从他身侧流过,带着谷里山泉和湿苔藓的气味。苏夜璃坐在他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露水。"回去吧。明天开始雾会慢慢散,谷里的路好走些了。"
宗政聿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回谷里。苏夜莺替她们挡了一个方向的搜索线,万重楼的包围网在清河上游这一块多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能维持多久取决于苏夜莺能在新楼主面前把假消息撑多久,但至少这段时间里谷里的人暂时安全了。
他走回屋躺下来的时候玉佩在枕边持续亮着暖光,跟雾谷里的湿凉对抗着。他在合眼之前把今晚雾里听到的那几段语调起伏重新回想了一遍,苏夜璃的声音始终平稳,她姐姐的声音在最后那段低声的对话中明显软了。那对姐妹在自己的雾里做了各自的选择,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合上了眼。雾从窗外贴着窗纸缓缓流过,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散。2
怎么感觉不够看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