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天清晨,宗政聿推开了天地窍的门。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槐树底下盘腿坐着,气息沿着骨片标注的新路径反复循环了十余遍,每次走到天地窍门口那层薄薄的屏障前都会多停几息。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气息收回来,而是让它持续抵在屏障表面,一点一点地往里压。屏障在他的持续压力下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像一层冻到极薄的水面正在被人从底下往上顶。
江行舟在旁边蹲着记录,忽然笔停住了——宗政聿的脊背绷了一瞬,紧接着整个人周身的气息场猛地扩了一圈,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无风自动地哗哗响了一遍。宗政聿睁开眼睛的时候掌心金线亮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盛,玉佩在腰间自鸣了一声短促的清响。
"打开了。"宗政聿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下方约三寸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底下隔着衣料透出一层极淡的光晕,持续了三四息之后慢慢暗下去恢复了正常肤色。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轻了半斤,步幅比平时略大了一些,每一步落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着。他走了一圈之后又盘腿坐下闭眼重新感知了一次——天地窍的内部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气息进入之后像是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湖面,气息的流速和张力都在那个空间里自行调节到了跟外界环境相匹配的状态。
傅山从廊下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他一会儿。"你身上的气变了。不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但散的同时又在重新收拢。像一呼一吸。"
宗政聿站起来把刀抽出来挥了一趟八式刀法。刀刃划过空气的时候那道金线比之前粗了将近一倍,刀风在院墙上留下了一道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的切痕。他把刀收起来的时候刀面上的金色韧膜在日头下泛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整个刀身内部都被重新淬过一遍火。
"天地窍通了。"宗政聿把玉佩握在掌心里试了一次骨鸣,鸣声从脊柱底端升起来的时候经过天地窍的位置自动扩大了一圈,传到玉佩上的时候玉面的亮度比平时高了近两成。骨鸣收敛得比之前更快,鸣声一落就全部收回了天地窍里,没有丝毫逸散。
当天晚上沈知节到了。他进院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态,但眼神里有一种比疲态更沉的东西。他在石凳上坐下先喝了碗茶才开口:"万重楼动了。新楼主带着三队人马三天前离开了总坛,方向是往清渊山。他带了至少五十个人,车队里还有几口长箱子,装着的像是大型的机簧构件。"
宗政聿在桌对面坐下来。"机簧构件。他要做什么?"
"锁龙台。"谢青衫从偏屋走出来在门槛上靠着,折扇在手里攥着没开,"万重楼的总坛里有一座封存了多年的机关台,名字就叫锁龙台。它的用途是把大量真气汇聚到一处,通过机簧装置强行冲击地脉节点。如果他的目标是清渊山龙骨洞的底层地脉,锁龙台可以把龙骨洞的地基整个撬松。地基撬松之后暗门的封闭机制会因为地层错位而永久失效。"
宗政聿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锁龙台能直接破坏龙骨洞的地基结构,暗门的封闭机制如果因为地层错位而永久失效,赵元铮留的所有东西——玉函、骨片、石碑、换骨术的记录——都会暴露在外力的直接接触之下。万重楼新楼主要的是那扇暗门本身,不管里面装了什么他都无所谓,他只想把门拆开看看。
"他到了清渊山之后多久能架好锁龙台?"
"大型机簧构件的组装至少需要十五天。加上运送和调试的时间,大约二十五天到三十天之内能开始运转。"沈知节把烟杆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得慢,"他带了那么多人去清渊山,就是要避开剑阁的封山令自己干自己的。孙伯安现在的代理阁主位置还没坐稳,不敢跟万重楼正面冲突,大概率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清渊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万重楼的锁龙台如果开始运转,龙骨洞的地基会在机簧的冲击下逐渐开裂,暗门的密封机制会随着地基的变形而逐渐失效。赵元铮的玉函和骨片虽然已经被他取出来了,但暗门内石碑上的换骨术记录和东墙北墙上的刻图数据不能被损坏。那些东西是赵元铮花了毕生心血留下来的唯一记录,而且石碑上那段关于换骨术后遗症的完整警告如果暴露在无序的发掘中可能会被忽略甚至毁坏。
"我不能等二十五天。"宗政聿转身走回院内,"万重楼的锁龙台如果提前组装完了,龙骨洞就会在那之前被破坏。我需要赶在他们调试完成之前进洞把石碑和墙壁上的刻图全部拓印一份带走。"
谢青衫的折扇停了一拍。"你一个人去清渊山?"
"我一个人进洞拓图。你们不需要跟我进洞,但可以在外围替我放风。万重楼的人如果提前到达了山脚,你们在山脚拦住他们的前哨,给我争取时间。"宗政聿在石桌边坐下来把需要的工具列表快速列了出来——拓印用的宣纸、墨、软刷、足够的光源。
江行舟在旁边听完了整段对话,站起来去里屋翻箱倒柜地找拓印用的工具。"义安镇上有几家裱画铺子,宣纸和墨不难弄到。"
苏夜璃从屋顶翻下来落在院中,袖口的铁钉换了新磨的一批。她看了宗政聿一眼,什么也没问,但把靴子的带子重新紧了两道。
第二天一早宗政聿带着拓印工具再次动身。这次他没有走那条老路,而是从清渊山背面的碎石坡绕上去的。苏夜璃在山脚外围的制高点上潜伏观察万重楼的动向,谢青衫留在更远的位置接应。宗政聿独自钻进龙骨洞的时候蓝光依旧恒常地亮着,龙骨卧在石室中央,骨芽比上次又大了一些。
他没有停留,直接催动骨鸣打开了暗门跨了进去。暖金色的光照着他从怀里取出宣纸和墨,先在石碑正面把换骨术的碑文拓印了一份。拓完正面他又绕到石碑侧面和背面对比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的刻字,然后转向东墙。东墙的术后记录划痕细密,拓印的时候比碑文慢,他一张一张地拓,每一张都标注了对应的日期段。北墙的路线刻图相对规整,拓了一整张完整的幅面。西墙空白的部分他确认了没有隐形刻痕之后就没有浪费宣纸。
全部拓完之后他核对了一遍数量,把拓好的纸页一张张叠好收进防水的油布卷中。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那段"余之骨,已非我骨"的刻字,然后转身跨出暗门。暗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的时候,龙骨洞的蓝光重新包围了他。
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龙骨的头颅微微偏了偏,下颌翕开的缝隙比平时略微大了那么一丝,暖金色的光从颅骨内部渗出来薄薄一层,像是暗门里的光照到了龙骨本身的内部。那层光持续了两三息就暗了回去,下颌重新闭合了。宗政聿在洞口站了片刻,龙骨沉默如常。
他从龙骨洞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偏西了。山脚的营寨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金属碰撞声,比早上他来时热闹得多。万重楼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正在跟营寨守卫交涉什么东西。宗政聿从碎石坡撤下来的时候苏夜璃从侧翼闪出来跟上了他,两人快速撤出了清渊山的范围。
回到义安镇之后宗政聿把拓印的纸页在石桌上摊开晾干。石碑的碑文完整拓下来了,东墙的术后记录在拓印的细节上比他自己用眼睛看更加清晰,有几处原先没看清的日期现在都能辨读出来了。北墙的路线图拓得最成功,三条支流和三个标记的线条全部清晰地印在宣纸上。
"万重楼的锁龙台要架在龙骨洞正下方的山腹里。"谢青衫在研究了路线图拓片之后把折扇往图上一指,"锁龙台需要垂直贯入地脉才能起作用,它的最佳位置正好在龙骨洞正下方约三十丈的岩层里。从山脚开挖的话,他们可以用十五天左右凿出一条垂直井道来安装机簧。"
"十五天。"宗政聿把拓片全部收好,"我们十五天之后再去一次清渊山。那时候锁龙台应该已经架好了但还没开始运转。我们在它启动之前找到它的机簧核心切断它的动力源,让它没法冲击龙骨洞的地基。"
谢青衫的折扇合上了。"切断锁龙台的动力源需要进入万重楼在清渊山架设的井道。那里面的守卫只会比外面多。你一个人进不去。"
"所以我需要帮手。"宗政聿看了苏夜璃一眼。苏夜璃站在灶台边把新磨好的铁钉一枚一枚插回袖口的暗袋里,没有抬头。"万重楼的内部构造我熟。井道的走向跟总坛的旧图纸应该一致。"
宗政聿转向江行舟:"你留在义安镇守着。傅先生、周先生、季老伯和姜师父都在这里,万重楼万一派了人去别的方向骚扰,你在他们更能稳住。"
江行舟从药箱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后你的刀法跟天地窍的配合能磨合到什么程度?"
"三天时间够把天地窍的气息跟八式刀法完全整合一遍。我在路上走的同时可以磨合。到了清渊山的时候应该已经整合完了。"
事情定下来之后宗政聿把拓片全部收起,在槐树底下盘腿坐了一整夜。他把天地窍的气息跟八式刀法逐式配合着走了无数遍,每一刀落下去的时候天地窍都会同步产生一次气息外扩,跟刀锋的气劲叠加在一起形成比以往更强韧的冲击层。天亮的时候他收了刀站起来,院墙上的新痕比昨晚又深了一层。
三天之后他带着谢青衫和苏夜璃再次朝清渊山出发。万重楼的井道正在龙骨洞正下方的山腹里日夜不停地开凿着,那具锁龙台的大型机簧构件正一截一截地被吊装进井道深处。他们要在锁龙台开始运转之前找到它的动力核心。
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腰间的刀和玉佩在他步幅的节奏里轻轻碰着,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叮响。他从怀里摸了摸那卷拓印好的碑文确认还在,然后加快了脚步。
清渊山的雪顶在天边越来越近,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脚外围。谢青衫停了下来指了指前方山腰处一片被新挖出的石碴堆:"井道入口就在那里。万重楼的人把原来的营寨东面拆了一片建了工棚。洞口盖着帆布,旁边有十个人轮班守着。"
宗政聿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井道入口比预想中的大,能容两人并排进入,帆布半掀着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洞口。洞口旁边的守卫站姿松散,换班的频率约莫半个时辰一次。
"苏夜璃,你替我把门口的人引开。我从你清出的缺口进去。谢青衫在外面接应。"宗政聿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天地窍的气息在他体内平稳地循环着。
苏夜璃点了一下头,从灌木丛侧面无声地滑了出去。片刻之后工棚侧面传来一声瓦罐碎裂的脆响,洞口守卫中的四个人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离队去查看。宗政聿在剩下的六个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那一瞬间从灌木丛闪了出来,身形贴着工棚的阴影面无声地滑进了井道入口。帆布在他身后垂下,洞里的暗光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井道内壁是新凿的,石面粗糙,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岩石粉尘味和机簧构件的铁锈气。他沿着井道往里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传来断续的敲打声和人的说话声。更深处的空间亮着灯火,他在一个拐弯处贴壁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敲打声大约在三十步外,三个人在说话,声音被回音混得辨不清内容。
他沿着井道继续往里摸,走过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前方陡然开阔起来。一大片被凿空的山腹空间里立着一具巨大的铁灰色机簧台,台面上布满齿轮和转轴,整体高度足有一人多高,底座深嵌进岩层里。三个人正站在机簧台侧面拧着一组螺栓,旁边堆着几截还没安装的铁管。
锁龙台的核心。宗政聿贴着岩壁观察了片刻那具机簧台的结构。齿轮组中心有一根粗大的轴柱直贯底座进入岩层深处,轴柱表面刻着一圈螺旋形的纹路,纹路的起点处有一个圆形的接口,应该就是动力注入的位置。如果他在那处接口处用骨鸣的共振去震,可以从内部破坏轴柱的传导结构,让整个机簧台失去动力传输的能力。
他握住玉佩催动了一次短促但高强度的骨鸣。鸣声从天地窍出发经过脊柱和第七层通道灌入刀柄,暗红的刀身上金色韧膜亮起来的同时他将刀尖精准地抵住了轴柱动力接口的缝隙处。骨鸣的震动通过刀尖传导进了轴柱内部,接口处的金属结构在持续的共振中开始产生微细的裂纹。裂纹从接口向轴柱内部扩散,三五息之后整个动力接口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轴柱表面螺旋纹路的起始端断了,整段轴柱的传导链条在那一声断裂之后彻底断开了。
宗政聿收刀转身顺着井道快速撤出。他经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身后传来那三个人的惊呼声和急切的脚步声,但他已经赶在他们追到之前钻出了洞口。苏夜璃在洞口外接应他把帆布掀开一条缝,两人一前一后闪出工棚钻进了灌木丛里。谢青衫在外面已经把接应的路线清出来了,三人沿着预设的撤退路径快速脱离了清渊山范围。
跑出去约莫两里之后他们才停下来喘气。宗政聿回头看了一眼清渊山的方向,山腰处那口井道的帆布还半掀着,洞口多了几个人影在来回张望。
"动力接口断了。锁龙台就算强行启动也传导不了冲击力了。"宗政聿把刀收进鞘里,玉佩上的光芒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常态。
谢青衫靠着一块石头缓了口气,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才收起来。"万重楼的反应很快,他们在井道里应该还有备用零件。但他们至少需要几天时间修复轴柱的动力接口。那几天够我们把清渊山外围的布防重新摸一遍了。"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夜路往义安镇方向快步撤去。清渊山在身后的夜色里沉默地蹲着,那座龙骨洞深处暗门内的石碑和东墙北墙上的刻图已经全部被拓印带走了。锁龙台的轴柱也被他打断了动力传导结构。万重楼的人需要几天时间修复,而那几天里他们还会有新的事做。
宗政聿走在最前面,掌心的金线在夜路上发着微光。他把怀里的拓片按了按确认位置还在,然后加快了脚步。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清晨将到的凉气,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搭在眉骨上。
他伸手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