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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塔基之下

刀啸万重楼

五天之后,宗政聿和谢青衫站在了神刀门废墟正殿后方的青石台基前面。

荒草长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高高低低的蒿草覆盖了整个台基的表面,只有几处露出来的青石边缘还勉强可见。宗政聿弯腰把台基上面的草拨开了一角看了看石面,石头表面刻着浅浅的纹路,是某种防滑的横纹,跟谢青衫画的那幅古塔形制上的基座纹路一致。

"就是这里。"谢青衫蹲在台基南侧用折扇拨开几丛枯藤,露出下面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有铁锈色的痕迹,不是铁的锈,是铁水浇灌后凝固的痕迹。有人用铁水把台基的入口彻底封死了。"铁水封口,跟画上地窖入口的描述对上了。得先把这层铁皮撬开才能看到下面的门板。"

宗政聿把刀抽出来蹲在缝隙旁边。他用刀尖沿着铁水封层的边缘划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厚度,约莫三指宽的铁皮已经完全凝固在青石表面了,硬度和石质几乎融为一体。普通蛮力撬不开,但骨鸣产生的共振振动可以。他把玉佩握在左手里催动了一次短促的骨鸣,鸣声从脊柱传至刀柄然后沿着刀刃灌入铁皮表面。铁皮在那次振动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回响,宗政聿随即用刀尖顺着那道回响传递的方向撬了一下。铁皮边缘裂了一条细缝。

他连续撬了三四下,铁皮从裂缝处整块脱落下来,露出底下两扇对开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孔和把手,只有一对铁环嵌在门板中央。宗政聿伸手握住铁环往上提了提,石门纹丝不动。他换了方向往下压,门板顺着下滑的力道向内滑开了半尺缝隙,一股陈腐的、混合了土和朽木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宗政聿把石门彻底推开了。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石阶窄窄的只够一人通过,墙面用青砖砌着,砖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潮苔。他从怀里摸出谢青衫备好的火折子晃亮了,举在前面沿着阶梯往下走。谢青衫跟在他身后,折扇在窄道里没法打开只能攥在手里。

石阶走了约莫两丈深就到底了,面前是一间扁长的石室,长宽比外面塔基的面积略小。宗政聿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石室四壁都是打磨过的青石,地面铺着方砖,正中放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铁匣。铁匣的形制跟他爹留在烽火台里的那只差不多,但更大一些,表面锈迹更厚。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瓦当和一段朽烂的木棍,是当年塔被烧毁时从地面以上掉下来的残骸。

宗政聿走到石台前拿起铁匣。匣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盖子的时候铁锈簌簌地往下掉。里面铺着一层已朽成褐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竹简比寻常的医书竹简窄一些,但保存状态不错,油布的信封也比烽火台铁匣里那封厚实了许多。

他先把竹简展开来看。竹简上用一种极小的字体刻满了内容,开篇先是一个名字:"余赵元铮,清渊山龙骨洞发现者。"宗政聿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龙骨洞的发现者不是林千手,这个叫赵元铮的人才是最早走进龙骨洞的人。林千手是在赵元铮之后进入龙骨洞的铸刀师,他用赵元铮的研究为基础铸了血淬刀。

竹简的内容分成了几段。第一段记录了赵元铮发现龙骨洞的经过——他是在追一只受伤的白鹿时误入清渊山深处那道裂隙的,在裂隙最深处发现了那具淡金龙骨。第二段记述了他对龙骨的研究,他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观察龙骨的气息波动规律,并把观察结果整理成了最初版本的经脉图谱。第三段提到了那扇暗门的存在,说他在龙骨气息最盛的时候注意到了石壁上有道门形的暗纹,但他当时没有能力打开它。

竹简的末尾几行字让宗政聿又读了一遍:"余虽未能开启暗门,但余已在洞内石壁上留下三道标记。标记所向之处各有分册留存,后人若有心集齐,则可补全余未完之研究。一册藏于余旧居塔基之下,即此册;一册藏于天机城北门旧渠之壁龛中;一册藏于医谷中庭古井底部石函内。三册合读,可明龙骨暗门之内真正所藏何物。"

"赵元铮。"宗政聿把竹简递给谢青衫,"龙骨洞的第一发现者。林千手不是第一个,这个人才是。他把自己写的研究册子分了三份,分别藏在这三个地方。我们找到的塔基地窖这一份是第一册。"

谢青衫接过竹简快速扫了一遍,折扇的尖端抵着下颌没动。"赵元铮……天机城有个旧档里提过这个名字一次,说他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猎户。但他后来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原来是进了清渊山发现了龙骨洞。"

宗政聿又拿起铁匣里那封油布包着的信拆开来看。信纸保存得比烽火台那封好一些,纸张厚实,墨迹清晰。写信的人正是赵元铮,收信人没有写名字,但信末落款处压了一枚小小的指印。

信的内容不长:"后人读到这封信时,应已拿到第一册竹简。若你决定继续寻找第二册和第三册,以下信息可能有用。天机城北门旧渠壁龛的入口在城门东侧第三根桥墩下方,壁龛封口用一块青砖堵着,青砖背面有赵字标记。医谷古井底部的石函被铁链捆了三圈,铁链的接口处是一把老式铜锁,铜锁的钥匙藏在天机城北门壁龛的同一块青砖内侧槽里。顺序为:先取北门壁龛中第二册,同时取古井铜锁钥匙,再去医谷取第三册。三册集齐后,清渊山龙骨洞暗门内的全部信息才能被完整解读。"

宗政聿把信看完之后递给谢青衫,两人在火折子的微光里对视了一眼。赵元铮把三册分了三处藏,而且每一册的取用方法彼此关联——必须先取天机城北门壁龛里的第二册才能拿到古井铜锁的钥匙。塔基地窖这一册只是一个起点的标识,告诉后来者这套体系的存在和运转规则。

"天机城北门。"宗政聿把铁匣盖好,"赵元铮的第二册在第三根桥墩下方的壁龛里。铜锁钥匙也在同一块青砖内侧槽里。北门的排水渠改造之前那段被封的渠段,跟周衍之图上画的位置重合。"

谢青衫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宗政聿:"我师父那张旧图确实标了北门东侧桥墩的位置。第三根桥墩底下有一处标注,写的是'旧渠口,已封'。现在知道了,那口不是随意的封口,是赵元铮特意封的藏册处。"

宗政聿把竹简和信一并收进怀里,最后扫了一遍这间地窖。石台上的铁匣空了,四周墙面上没有其他刻痕,跟他预想的一致。他转身沿着阶梯往上走,谢青衫跟在后面。石门被重新合上之后,宗政聿把那块脱落下来的铁皮重新扣回了缝隙处,又搬了几块碎石压在上面。从表面看跟来时差不多,只有内行人才知道下面的铁皮已经被撬开过了。

两人从神刀门废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废墟的断壁在斜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被荒草覆盖的台阶上偶尔有野兔跑过又钻进草丛不见了。宗政聿站在正殿台阶上最后回看了一眼那片青石台基。塔已经不在三十年了,但塔基下面的地窖还在,铁匣里的竹简还在。赵元铮在石壁上画了那幅路线图之后把自己毕生的研究分成了三份分藏三处,然后消失在了江湖的视野之外。这个人可能后来回到了清渊山,也可能死在了去往某处的路上。

他们回到义安镇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赵元铮的竹简和信在石桌上摊开了一整夜,周衍之戴着老花镜把竹简上的小字逐字读了一遍,傅山把信纸拿在手里对着灯光反复看了两遍。所有人把这套藏册体系完全理清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宗政聿把竹简重新卷好收进铁匣,铁匣跟四卷秘册分开放置,单独放在枕边另一侧。

他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快天亮了,窗口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把赵元铮信上写的步骤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先找到天机城北门第三根桥墩下方的壁龛,取出第二册竹简,同时取出古井铜锁的钥匙。然后去医谷中庭古井底部取第三册。三册集齐之后再回清渊山龙骨洞暗门,把赵元铮分散存放的信息全部合拢读一遍。

玉佩在枕边温温地亮着。他把手搭在玉佩的玉面上合上了眼,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慢慢沉入了睡眠。天机城北门的那座旧桥还封在三十年前的排水渠改道工程里,第三根桥墩下方的青砖背面的赵字标记还堵着那只壁龛的入口。明天他要去把它打开,把赵元铮留在那里面的第二册竹简和那把钥匙一起取出来。

他睡着之前最后想的是赵元铮这个人。一个猎户追着白鹿闯进了清渊山深处,看到了一具龙骨,从此改变了整个人生的走向。他跟何靖的师父一样走进了龙骨洞,但他走得更深,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记录、研究。他把自己的全部工作分成了三份分散保存,然后消失了。

宗政聿翻了个身,玉佩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亮着最后一线淡金色的光,像是也在替赵元铮守着那些分藏在三处地底下的册页。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亮起来之后他会重新上路。

天机城的北门外有一条河,河上有三座桥墩,第三根桥墩的水面之下,藏着赵元铮在几十年前亲手封进去的竹简和钥匙。桥墩还在那里,水还在流,壁龛里的东西也该重见天日了。1

段评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