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十一天,宗政聿体内的龙骨种子突破了第五层。
那天清晨他在槐树底下运功,收束法和合门之法并行运转了约莫半个时辰,胸口的种子忽然涨了一截温度,紧接着脊柱每一节骨缝之间同时传来一阵微妙的松弛感,像是有人把整条脊骨上所有卡紧的关节同时松了一扣。气息经过骨缝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收束了,收束法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气息每过一处骨缝就自然回拢一次,不需要他分心控制。
他收了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金线的色泽比半个月前又浓了一小截,从暖金色变成了接近赤金色,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微光。他试着攥了一下拳,指尖的气息反馈比以前更密实,五指之间隐约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在运转着,像是一层薄薄的气膜裹住了整个拳面。
江行舟蹲在旁边记录他运功前后的脉象变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你现在骨面的泄露量比二十天前少了八成,修复法覆盖过的几处主要骨节表面已经形成了初步的保护层。第五层之后修习会进入一个平缓期,每天的增长幅度可能不如前几层明显,但累积效应会持续加强。"
宗政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脊柱。骨节之间的连接比以前更灵活了,扭腰转身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松了一扣"的余韵仍在持续发挥着效果。他走回屋里把下卷绢帛打开,重新看了第七层之后那四十九天的稳固周期要求。从第五层到第六层估计需要约二十天,第六层到第七层大约三十天。加上稳固周期,整体时间比原来估算的三个半月还要略长一点。
"不急。"傅山在廊下坐着,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何靖要追上你的进度至少比你慢半年。你有的是时间把每一层都踩实了再往前走。"
宗政聿把绢帛重新收好,走到门口面朝清渊山方向站了一会儿。那根暖线的搏动跟他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同步了,但末端传来的龙骨状态信息仍然蒙着一层模糊的雾,他能感受到龙骨还安卧着、蓝光还在亮,但内部的细微变化他还是分辨不清楚。何靖在龙骨身上动的那个手脚,他的感知层次还不够穿透那层模糊去读取。
第五层突破之后的第三天,沈知节又来了。这回他没骑驴也没走路,牵了一匹浑身是汗的马从镇口跑进来,进院就把马栓在槐树上一屁股坐下来灌了三碗凉茶。灌完了他抹了一把嘴,脸色比上次好看些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何靖闭关中途出关了一次,只出来半天就又回去了。"沈知节把旱烟杆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得慢,"他出关那半天见了孙伯安一面,说了不到一盏茶的话。孙伯安从剑阁出来之后直接往天机城方向去了。"
"去找周衍之?"谢青衫从偏屋探出头来。
"方向对,但具体是不是去找周衍之不清楚。沈知节说他的人跟到天机城外就断了线,孙伯安进天机城之后换了装束混进了人流里,暂时查不到他进了哪座宅子。"沈知节吐了口烟,"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何靖出关之后整个人状态不对劲。我的人在剑阁外围隔着门墙听过他的脚步声,说他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慢了半拍,脚步落地时重心有点偏。"
宗政聿在石桌边坐下来。何靖修炼上卷和抄录这么快就出了效果?或者说,他遇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反噬?师祖抄录里写得很清楚,没有下卷的收束法强行修到高层的后果是骨裂。但何靖是在拿到上卷和抄录之后才开始修炼的,理论上他应该先用师祖抄录里的警告评估风险,再决定是否继续。可他拿到东西才二十多天,如果他已经练到了出现反噬的程度,那他的修炼速度比所有人预估的都要快得多。
"他可能没有等。"宗政聿说,"他拿到上卷和抄录之后就直接开始练了,没有花时间先把身体基础打好。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可能是在练的过程中出了岔子,脚步不稳就是骨面出现裂缝的征兆。"
沈知节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如果何靖真的把自己练出了骨裂,他接下来最需要的是什么?"
"下卷。"宗政聿说,"下卷在我手里。他手里只有上卷和抄录,抄录只能告诉他修到高层会有骨裂的风险,但没法告诉他骨裂之后怎么修复和收束。他闭关出来见孙伯安,可能是让孙伯安去办某件事。那件事很可能跟下卷有关。"
谢青衫的折扇在手心停了一拍:"他不会让孙伯安来抢下卷,因为他知道正面抢不到。孙伯安去天机城找周衍之,可能是周衍之那里有下卷的另一份抄录或者其他备用手段。"
沈知节摇头:"周衍之手里如果有下卷的抄录,他就不会在信里说'下卷在何靖手里,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拿到'了。所以孙伯安去找周衍之应该不是为了下卷本身。可能是为了别的东西——某种能替代下卷功能的方法,或者某种能让何靖暂时压制骨裂不至于继续恶化的手段。"
宗政聿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面朝外面站了一会儿。何靖的修炼出了岔子,他身体正在受损,但他仍然没有放弃龙骨洞的目标。他派孙伯安去天机城找周衍之,说明周衍之手里有某种何靖目前急需的东西。那东西如果不是下卷,那就只能跟龙骨洞本身有关——某种能让他在骨裂状态下依然能进入龙骨洞深处的方法。
"谢青衫,"宗政聿转身走回来,"你师父周衍之除了天机城副城主和扣着那只旧箱之外,他的师门背景还有什么?他跟何靖共同拜的那位师父,除了师祖手稿和叩骨诀之外,还留下了什么别的东西?"
谢青衫把折扇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想了很久才开口:"师父书房里挂着那幅字——'凡入我门者,先叩骨而后得道。'但除了那幅字和旧箱之外,我印象中他没再提过师门的事。不过——"他忽然停住了折扇,眉头微蹙,"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师父每年入冬之前都会去一趟清渊山北麓的一座小庙,庙里供着一块没有字的碑。我小时候问过他那是谁的碑,他说是'一位故人'。我后来以为那是他师门某个人的衣冠冢,但从来没去核实过。"
"没有字的碑。清渊山北麓。每年入冬。"宗政聿把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你师父跟何靖共同的师父暴毙之后,连名字和记录都被销毁了。但如果周衍之每年都去祭拜一座没有字的碑,那座碑下面埋着的可能就是他们师门的最后的遗存。何靖现在急需的东西,也许就在那座碑底下。"
沈知节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我让人去查那座小庙的来历。北麓那边人迹罕至,如果有这么一座庙应该不难找。三天之内给你们回信。"
沈知节走了之后宗政聿回到院里重新开始运功。第五层之后的气息流动确实比前几层更平缓了,每天的增长量微小但稳固,像是河床被拓宽之后水流的速度反而变慢了但更均匀。他把收束法和修复法各走了一遍,骨缝之间的收束已经默契到跟呼吸一个节奏,骨面的保护层也在持续增厚着。
他收了功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江行舟在旁边坐着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谢青衫趴在石桌上重新核对清渊山北麓的地形图,苏夜璃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中把袖口扎紧了一扣。整个豆腐坊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件被磨了很久的老物件,每个人都是上面一个零件,各自转着但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帮苏夜璃把水壶从火上端下来。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极快地扫了一下他掌心的金线位置。"颜色又深了。"
"嗯。第五层了。"
苏夜璃把水壶拎到桌上倒了七碗水。院子里人多起来了,傅山从廊下走过来端了一碗,季长青拄着拐从里屋挪出来在门槛上接了,姜万山在廊下另一头端了一碗慢慢喝着。七个人各据一处,各端着碗,碗里白汽在黄昏的光线里升起来散成细细的雾。
宗政聿端着自己那碗坐在槐树底下慢慢喝着。碗里的水是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把他脊柱骨缝之间那层持续运转的微温从外面又补了一层。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橘红的天光。
三天后沈知节的回信应该就到了。清渊山北麓那座小庙下面埋着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就是把第五层之后的每一天都踩实。每天练,每天通一小截,每天让骨面保护层厚一丝。不急,但不停。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灶台上,走回屋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清渊山的方向。暖线还在,平稳地搏动着。他碰了碰胸口的种子感受了一下末端的温度,一切如常。
他合上眼的时候侧耳听了片刻院里的动静。谢青衫在偏屋里翻纸张的声音沙沙的,江行舟在灶台边收拾药材的瓷罐碰撞声,季长青在里屋轻轻咳嗽了一声,姜万山拄着拐在廊下慢慢走了一趟又回去。这些声音跟他以前在风沙镇听到的夜里的风声不同,那些风里的声响是空旷的、散落的。现在他耳边的这些声音是拢在一起的,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院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掌心搭在枕边的刀柄上。温热的触感贴着掌纹一点点渗进来,跟胸口的种子和骨缝之间的气息融为一体。他在这些叠在一起的热度里慢慢沉入了睡眠,夜风在窗外吹着,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低语一样送了他一整夜。
三天之后会有什么东西从清渊山北麓那座小庙下面被翻出来,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等着那些东西从地底下、从书页间、从被掩埋的记忆里一件一件浮上来,被他接住。每次接住一件,他身上的路就会多延伸出去一段。而那段路会用他自己的骨头继续长,不会停。
他睡着了。掌心的金线在黑暗里自己亮着,薄薄地覆在刀柄上,一整夜都没有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