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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线头

刀啸万重楼

沈知节的回信来得比预想快,第三天傍晚就由那个半大少年送到了豆腐坊。

纸条很窄,卷了三折,封口处用蜡点了一个极小的"沈"字。宗政聿在石桌边展开来看了,谢青衫凑在旁边一起看。上面先写了沈知节查到的初步结果,末尾附了一句"此条信息取自天机城旧档副册,可信度七成,需交叉验证"。

纸条上写着:剑阁二十年前上位的阁主,原身份是天机城副城主周衍之的师弟。此人姓何,单名一个靖字。三十年前从天机城退出,次年出现在剑阁,三年之内从普通护法升任左护法,又过了五年接任阁主。但何靖在天机城期间的所有记录都被抹掉了,只在一个旧档副册的边角处留下了"何靖,周衍之师弟,于天机城任职七载,后告退"这么一句。

"周衍之的师弟。"谢青衫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折扇在手里停住了,"我在天机城待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我师父有个师弟。也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何靖这个名字。师父他守口如瓶守了二十年。"

宗政聿把纸条又看了一遍。"你师父跟何靖是师兄弟。何靖后来去了剑阁做了阁主,你师父留在天机城做了副城主。剑阁和天机城之间明面上没有来往,但私底下——孙伯安的机关匠是天机城派去的,何靖跟你师父这条线从来没断过。"

"那何靖灭神刀门,我师父知情。"谢青衫把折扇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以天机城的情报网,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师弟干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后来孙伯安来找他借机关匠的时候他还派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宗政聿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在槐树底下走了两圈。阁主叫何靖,天机城副城主周衍之的师弟,三十年前从天机城转到剑阁用了八年时间坐到阁主的位置。但沈知节说这条信息可信度只有七成,需要交叉验证。原因是他查到的副册本身是一份天机城内部人员的花名册,边角的标注很可能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不一定是原始记录。

"沈知节还说了需要交叉验证。"宗政聿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那本副册在谁手里?"

"在天机城三档密库的守库人手里。"谢青衫说,"那人是天机城资历最老的老人之一,在密库守了四十多年。沈知节能翻到那条边角标注,应该是通过了他那层关系。但翻到的只是副册的摘抄部分,原文还在密库的架子上锁着。如果能拿到原文来比对,就知道那条标注是原始的还是后来添上去的。"

"能拿到原文吗?"

谢青衫沉默了良久。"能。但需要一个条件——有人能顶着天机城内部的身份进入三档密库。我师父已经把我除名了,我不行。但沈知节可以。他虽然是百晓生,但跟天机城有长期的合作身份,名义上算外围人员,有资格申请查阅三档密库的公开资料。问题在于他一旦申请查阅何靖的记录,天机城内部马上就会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我师父会立刻警觉。"

宗政聿想了想。"那就让他从另一个方向查。不直接查何靖的名字,查何靖跟周衍之师兄弟关系的佐证,比如三十年前他们共同拜师的师门记录、同期出师的名单、或者天机城之外有没有其他知情者。"

谢青衫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慢慢点头:"聪明。绕开目标本身,查周边的痕迹。师兄弟关系这种事,总会有人记得、有东西留下。沈知节如果从外围入手,我师父的反应会慢半拍。"

当晚宗政聿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那个少年带走。信中把调查方向从何靖本人转移到了他出身的师门,请求沈知节沿着这条线往下挖。信送走之后他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顺了一遍。何靖的存在把整件事从单一线索变成了两条交叉的暗线——剑阁阁主是天机城副城主的师弟,两个势力之间有一层隐藏了二十年的师兄弟关系。这层关系能瞒住江湖上所有人,却瞒不住那些旧档册页上的墨迹。

他走回屋里的时候江行舟正在灯下翻他娘的暗红册子,边翻边在一张空白纸上摘抄一些药材相关的条目。看见宗政聿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娘在剑阁北院的时候应该接触了不少人,册子里除了密谈记录之外还有好几条关于伤员救治的记载。她给剑阁的守卫治过伤,给来北院的客人看过病,甚至给那个咳嗽的浆洗妇人送了三个月的药。她在那里的身份可能不只是普通的内勤人员——她应该是剑阁北院的驻院医官。"

宗政聿在桌边坐下。"医官?"

"她记录里用的术语全是医谷体系里的,尤其是配方和针灸取穴的描述方式。她应该是受过正经的医学训练才进的剑阁。"江行舟把摘抄的纸页推过来,上面列了几条配方和取穴方案,"你看,这几条治刀伤内服的方子跟医谷的古方几乎一致。你娘可能是医谷出身,后来才去的剑阁。"

宗政聿看着那几行熟悉的药材组合。三七、血竭、没药、龟甲……这个组合他再熟悉不过。他爹留给他的外伤药粉就是这个方子。他爹那个药粉方子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而他娘的方子来自医谷。他娘是医谷出身的人,后来去了剑阁当医官,在那里遇见了他爹——神刀门的少掌门。两个来自不同门派的人在剑阁的北院相遇,然后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挡了三箭,一起逃到了关外。

"医谷。"宗政聿把这个关键词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如果江老谷主当年救下神刀门最后那个弟子的时候,他知不知道那个弟子的同伙里有一个医谷出去的医官?"

江行舟翻册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跟宗政聿对视了一瞬,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江老谷主那封遗信里只提了神刀门的弟子和铁匠宗政仲,没有提到医谷出去的人。是江老谷主不知道他娘的存在,还是他娘在医谷的身份本身就是个秘密?

"我爹的信里说,神刀门的最后一个弟子临死前告诉他,掌门的幼子被一个铁匠带走了。"江行舟慢慢说,"他没提那幼子身边有没有娘。你爹的名字——宗政仲——是那弟子说的。但你娘是谁,他从头到尾都没提。为什么?"

"因为那弟子也不知道她是谁。"宗政聿接过了话,"我娘在剑阁的身份是医官,但在医谷的身份未必是公开的。她可能是秘密出身,甚至可能是假身份潜入剑阁的。所以那弟子只认出了我爹,不认得我娘。"

两人对面坐着,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着。苏夜璃从外面端了一壶热水进来放在桌边,看了一眼两人凝重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就走开了。谢青衫从偏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宗政聿把他娘的暗红册子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医方和救治记录上面,试图从中推断出他娘的医学背景和行医风格。从用药习惯看,她偏爱温和的药性组合,尽量避免猛药攻伐。从取穴方式看,她善用背部俞穴进行调理而非正面穴位强刺。这些特征放在医谷整体的传承体系里,指向的是医谷中一支比较冷僻的分支——擅长调理而非急救的那一脉。

"你爹那封信里写没写过医谷有几个分支?"宗政聿问江行舟。

江行舟把江老谷主的遗信重新从怀里取出来展开看了,摇了摇头。"他只写了医谷的现状和那弟子临终的话,没有提分支的事。但医谷确实有南北两脉,南脉主攻急救外伤,北脉主攻内调养生。我爹是南脉出身。你娘用的方子和取穴偏北脉的风格。"

"北脉。"宗政聿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北脉医谷的人,以内调和养生为主,擅长隐藏自己的身份,在剑阁里做了那么多年医官没人怀疑她的来历。他娘在来到神刀门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苏夜璃又从外面进来了,这次端了一碗热粥放在宗政聿面前。"你在想事情,没吃饭。"

宗政聿低头看了看那碗热腾腾的粥,抬头想说什么,苏夜璃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烂透了,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坐了一晚上冷板凳的胃慢慢暖开了。

他把粥喝完碗放回灶台上,走回屋里重新坐下的时候思路清晰了一些。他娘的北脉医谷出身如果查实了,那就说明她离开剑阁之后整个人的身份信息都断在了关外的风沙里。剑阁的人不知道她是谁,医谷的人未必知道她曾经进过剑阁。她是自己把自己从所有记录里抹掉的人,干干净净地消失,只在她自己的册子里留下那些字迹。

"明天去一趟医谷旧址。"宗政聿说,"你不是说医谷还有一个北脉分支的旧址在清河上游偏西的位置吗?那里可能还有人认得北脉的旧人。去打听打听二十年前北脉有没有一个女弟子离开过。"

江行舟点了点头。"我去。北脉的人虽然跟南脉来往少,但我爹生前跟北脉的长老有交情。我去问应该能问出些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宗政聿说,"谢青衫和苏夜璃留在义安镇,等沈知节那边的回信。万一沈知节有新消息传来,这边有人能接应。"

事情定下来之后各自散了。宗政聿在躺下来之前把怀里那三样东西又摸了一遍。册子在左,匣子在右,信和印章在中间。三件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在夜色里各自散着微温,像三条交汇的线在他胸前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解开,每解开一圈就看到下面一层新的丝线。

他闭眼之前掌心的金线还在微微亮着,跟胸口的种子一起搏动。明天去医谷北脉旧址查他娘的身世。又一个线头,又一段他从来不知道的过去,正在灯影里等着他伸手去扯。

窗外的风从清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夜晚的水汽和稻花香。宗政聿把这些气息连同那些新的问题一起吸进胸腔里,然后慢慢呼了出去。明天再说。明天去医谷北脉,看看能顺着那根线头扯出什么东西来。

他合上眼的时候胸口的种子轻轻地搏了一下。像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