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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废墟之上

刀啸万重楼

天没亮透四人就动了身。从清渊山山脚到神刀门旧址大约大半天的路程,宗政聿把步伐拉得极快,中途只歇了一顿干粮的功夫,午后不久就看见了那片散落在山坡上的残墙断柱。神刀门的废墟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安静,风从倒塌的石柱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低响,半埋在土里的石门还是那个样子,门楣上"神刀门"三个字被火烧了大半,只剩"刀"字的最后一笔还清晰可辨。

宗政聿在废墟外围停了一会儿,仔细观察了正殿废墟周围的足迹和痕迹。地面上除了他们上次来时留下的旧痕之外多了些新的脚印,不多,大约两个人的量,从南面来在正殿废墟里转了一圈,又往西面去了。是孙伯安提前来探过。

"他到过了,走了,黄昏还会回来。"宗政聿蹲在正殿废墟前面的台阶下看了看那些脚印的深浅和方向,"他守约。"

谢青衫散到废墟边缘去检查周围的隐蔽点,苏夜璃上了坍塌偏殿的残墙顶上放哨,江行舟在正殿废墟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把药箱打开了备着。宗政聿自己在正殿那半塌的香炉台旁边坐下来,面对着通往废墟正门的开阔坡道,把刀横在膝上慢慢擦着。

等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太阳从正顶滑到了西面,把废墟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倒塌的石柱和残墙在斜阳里投出参差的暗影。就在宗政聿把刀擦完第三遍的时候,苏夜璃从偏殿残墙上无声地打了一个手势——南面,两人,正沿坡道上来。

宗政聿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在正殿废墟的台阶顶端站定了。坡道下方果然出现了两个身影,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肩宽体厚、穿着墨绿锦袍,是孙伯安。跟在后面半步远的是个精瘦的黑衣汉子,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应该是贴身护卫。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上来,在台阶下面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孙伯安抬头看了看正殿上方的半截门楣,目光在那道残留的"刀"字末笔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宗政聿身上。"神刀门的正殿,我上一次来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这匾额还是完整的,门廊两侧还挂着灯笼。"

宗政聿没有接他的话。"东西带来了?"

孙伯安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黑漆木匣递过来。匣子比他预想的薄,只有两指厚,一尺见方。宗政聿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掂了掂分量。不重,但里面的东西铺了至少三层纸页。他当着孙伯安的面掀开盖子,里面果然摞着几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页写着"剑阁密档甲寅卷"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事件,按年份顺序排列。

他翻了几页。前面几页记录了剑阁与万重楼的若干次合作的细节,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但保留的部分已经足够拼出一条清晰的线索链。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看见了神刀门灭门的条目,内容比他娘那本册子上的记载更具体,包括行动当天的兵力部署和事后处理方式。经办人一栏写着孙伯安的名字,核阅人一栏写着阁主的签名。

"这是原件还是抄本?"宗政聿合上匣盖问他。

"原件。我从剑阁总坛的密档库里带出来的。"孙伯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这些东西在剑阁存放了三十年,只有阁主和我有权限翻阅。我把它带出来,就等于在剑阁内部留了把柄。你自己掂量这份诚意够不够。"

宗政聿把黑漆木匣交给旁边的江行舟收好。他从怀里把自己那枚墨绿色的私印和血淬刀一起拿出来,在孙伯安面前亮了亮。"龙骨洞的使用权限,我的承诺不变。刀和印都在这里。但要加一条——你的人在龙骨洞里可以探查,不可以移动龙骨本身的任何骨骼,不可以切断我跟龙骨之间的气息连接。做得到这些,以后龙骨洞的探查权每半年轮换一次,剑阁和我们可以各占一半时间。"

孙伯安看了看那枚印和那把刀,沉默了几息。"可以。但龙骨洞内部的发现的任何东西,剑阁和你们双方共享。"

"共享。"宗政聿把刀和印收回去,"但关于龙骨本身的经脉图谱,任何你们自己参悟出来的应用方式,不能用于对付我身边的人。"

孙伯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成交。"

两人在神刀门废墟的正殿台阶前面各退了一步。孙伯安把那黑漆木匣里的一部分内容已经交给了宗政聿,宗政聿把龙骨洞的书面许可用那枚墨绿私印压了一份文本给孙伯安带回去。双方都收到了想要的。但那层薄薄的信任下面藏着的东西,两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暂时的休止,不是和解。

孙伯安转身带着护卫沿着坡道往下走了。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坡道上传过来:"你娘那本册子,你拿到了吧?"

宗政聿的呼吸轻滞了一瞬。但他面上没有动,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爹当年把合门之法抄给傅山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把一样东西留在了龙骨洞里,等他儿子长大之后自然会找到。我猜他说的是你娘的东西。"孙伯安说完这句话就转了回去继续往下走,墨绿的袍角在暮色里很快融进了远方坡道下的阴影里。

宗政聿站在台阶上目送他走远了,然后慢慢在正殿废墟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江行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黑漆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

"他早知道你娘有册子。"

宗政聿想了想。他爹当年拿了那封万重楼的密函去找傅山,中间还找过孙伯安。他爹在去清渊山之前最后的几个月里把所有的线都捋了一遍,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该留的留了。孙伯安知道册子的存在但他不知道册子放在龙骨洞里,否则他派人进去翻找的时候就会把它拿走。他是刚刚看到宗政聿从龙骨洞出来时的状态才推断出来东西已经被取走的。

"他今天把旧账交出来,是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了册子之后即使他不交,那些旧账我也会从册子里推断出来。他主动交反而给自己留了三分余地。"宗政聿把黑漆木匣打开来又翻了几页,把他娘册子里提到的那条关于孙伯安、阁主、万重楼楼主三人在剑阁北院密谈的记录跟木匣里的旧账对照了一下。日期吻合,参与者的信息吻合。

"两边的材料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图。"宗政聿把木匣和怀里的册子都放好,站起来转身看了看身后被夕阳照着的神刀门废墟。那些残柱和半塌的墙壁在暮色里被染成一片暖橘色,所有断裂处的截面都露着陈旧的、被火烧过的痕迹。他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练功,在这里看着门被烧、人被赶、家门碎了一地。然后他带着一把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往关外去了,一路走一路留东西,留了九年,留到把自己也留进了清渊山深处的那扇门里面。

宗政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倒塌的门廊之间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后颈那道旧疤微微地暖着,不烫,就是持续地温着,像他爹那双打铁的手隔着很多东西按在他后脑勺上。

"走吧。"他转身走下台阶,朝废墟外面走去。其他三人收拾好了东西跟上来,四人在渐浓的暮色里沿着来路往回走。黑漆木匣里的旧账和他娘的册子一起贴在他的怀里,左左右右各一叠。烽火台铁匣里的信和私印也在,分着三层排布着。

走上官道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宗政聿走在最前面,清渊山的雪顶在右后方远处隐约可见。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些旧账和册子上的信息串着梳理了一遍。他娘记录的密谈条目和孙伯安提供的行动部署时间线之间还有几处缺口,需要更多旁证来填补。但大框架已经在慢慢拼起来了。

他偏头看了看旁边的江行舟。江行舟背着药箱走得很快,白衫下摆在夜风里裹着他的膝弯。谢青衫折扇别在领口里,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偶尔停下来在路边摘片草叶叼在嘴里。苏夜璃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在月光底下轻得像一阵风。

宗政聿把怀里那些东西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让它们贴着胸口排得更稳当一些。胸口的种子持续地搏动着,带着那根暖线一起在他体内深处亮着。前面的路还远,但那些从不同的地方捡起来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拼回到同一张图里。他爹和他娘留在这条路上的东西,他正在一件一件地找到。

月亮升高了。夜路被照得银白一片,四道人影在月光里朝着义安镇的方向延伸着,走在同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