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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一支

刀啸万重楼

出发后的第二天正午,他们碰上了第一支搜索队。

是在一道干涸的河沟边上碰上的。那时宗政聿正蹲在沟底查看一处可疑的脚印,苏夜璃从河沟上方的灌木丛里探了探头,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南面,五人,正沿着河沟方向往北走。距离约莫五十丈。

宗政聿退到沟底石壁下面,把谢青衫和江行舟拢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位置的分布。谢青衫听完之后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五个人,列队松散,不是行军的姿态,是搜查的姿态。领头的大概是孙伯安手下一个普通的带队校尉,这种级别的人不会太难对付。”

“不难对付也按难的来。”宗政聿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正面对正面,苏夜璃从侧面切后排,谢青衫断他们退路,江行舟你留在沟底接应,万一有人伤了就地处理。”

四人散开。宗政聿顺着河沟往上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拐弯处翻上了沟岸,正面站在了搜索队行进的路线上。五个人在三十步外同时停住了,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腰里挎着一柄宽背厚刀,看见宗政聿的一瞬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一下。

“踏破铁鞋无觅处。上面让我们找傅山,倒把正主撞上了。”络腮胡朝身后的人一摆头,四个人同时拔了兵器围上来。他没有太多废话,厚刀已经举过了头顶朝宗政聿直劈下来。

宗政聿侧身让过了刀锋,没有急着出刀,先看准了对方出手的力道和节奏。络腮胡第一刀落空之后紧接着横刀扫他的腰腹,力道沉猛但章法有些僵。宗政聿退半步避过第二刀,在络腮胡第三刀劈下来的瞬间出了刀。

刀锋相交,暗红和铁灰撞在一起发出闷响。络腮胡手里的厚刀被宗政聿刀面上涌出的那股气劲震得往右偏了三寸,整条手臂的虎口都麻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收住了,换上了一副惊疑不定的神色。宗政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刀紧跟着劈了出去。这一刀带上了第七式的二次蓄力,两股气息在刀柄处汇合之后灌入刀刃,淡金色的韧膜亮了一瞬把络腮胡整把厚刀的刀面压弯了弧度。厚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三丈外的泥地里,络腮胡整个人被震退了四五步仰面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的战局已经结了。谢青衫封了退路用扇刃顶着一人的后颈,苏夜璃从侧面切进去两枚铁钉钉住了两个人的手腕。剩下的一个被苏夜璃一脚踹进了干河沟里,江行舟蹲在沟底不紧不慢地用银针封了他右侧肩井穴,那人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从头到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宗政聿把刀收进鞘里,走到仰面躺着的络腮胡面前蹲下来:“孙伯安现在人在哪?”

络腮胡喘着粗气瞪着他,嘴硬了两息但看了一眼自己被缴的刀和四周已经被制住的同伴,终于不甘地开了口:“将军在清河镇南面四十里的黄石坡扎了临时营帐。他把人手分成五支搜索队在附近镇子搜傅先生,自己带着亲卫在营帐里等消息。”

“五支搜索队,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四支。分别往哪些方向去了?”

络腮胡不吭声。宗政聿把刀半出了鞘,淡金色的刀刃反光晃了一下络腮胡的眼睛。络腮胡的眼皮跳了跳,终于咬着牙报了几个地名和方位。谢青衫在旁边飞速地用炭笔记在了地图上。

宗政聿站起来把刀完全收好。“回去告诉孙伯安,不用再派人在镇子里搜了。傅先生已经不在外面了,他到了我身边。让孙伯安在黄石坡等着,过几天我会去见他。”

络腮胡带着人狼狈地走了。宗政聿站在干河沟岸上目送他们消失在远处,转身把谢青衫记下来的五个搜索队的方位看了一遍。黄石坡在清河镇南面四十里,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一天半的路程。五支搜索队分散在黄石坡周边半径三四十里的范围内,都在往义安镇方向扫。

“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谢青衫把地图收好,“孙伯安收到消息至少是明天,最晚后天。这段时间够我们抄掉他两到三支搜索队。”

宗政聿点头。“沿着这支搜索队留下的路线反向摸,下一支离这里最近的在西面二十里。”他把刀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天黑之前赶到,趁他们夜里扎营休息的时候动手。”

四人沿着河沟的方向转向西面快步赶路。苏夜璃走在最前面带路,靠着络腮胡描述的大致方位和她自己的追踪能力在傍晚时分找到了第二支搜索队的临时营地——一片矮树林边缘的三座帐篷,六个人正围着一堆火吃饭。宗政聿没有等他们吃完,趁火光照得他们眼睛适应不了外围黑暗的时候从南面切了进去,和苏夜璃一左一右包抄,谢青衫封了帐篷后面可能的退路。六个人里有四个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制住了,剩下的两个拔出兵器跟宗政聿过了三招,被第七式的二次蓄力震飞了手里的兵刃。

这一支比上一支更快,从切入到收尾不到一盏茶。宗政聿照样让领头的人回去给孙伯安带话,然后把缴来的兵器全部收拢了堆在路边,空着手继续赶路。

第三支搜索队在当天后半夜撞见的。对方显然已经收到了第一批人被打散的消息,夜哨比前两支多了一倍,营帐外围布了三层明暗交替的岗哨。宗政聿在外围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了岗哨换防之间的一个极短的空隙,四人无声地从侧翼插进去直取主帐。主帐里的人反应也快,领头的是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刀法比前两个粗壮汉子精细得多,跟宗政聿对了五招才被刀面上的金色气劲震开。震开之后他没有恋战,带着残存的两个护卫趁着夜色往东面撤了。宗政聿没有追,放他走了。

天亮的时候四人在一处避风的矮丘后面歇脚。江行舟检查了所有人确认无伤,把水袋和干粮分了一圈。宗政聿坐在坡顶上,手里摊着谢青衫的地图。五支搜索队已经拆掉了三支,剩余两支往东面和南面去了,跟他们的行进路线不完全重叠。如果赶在孙伯安收到消息之前加快脚步朝黄石坡方向走,可以在对方调整部署之前跟他正面碰。

“今天白天赶路,不停。”宗政聿把地图收起来,“傍晚前后到黄石坡外围。孙伯安应该已经收到第一批人被打散的消息了,他会把剩余的两支搜索队调回黄石坡集中防守。我们赶在他完全收拢之前摸到他的营帐外面。”

谢青衫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着哈欠,连轴转的赶路让他的折扇都忘了掏出来。“你打算直接冲他的营帐?他亲卫少说也有二十人。”

“不冲。我进去跟他谈。”宗政聿把刀横在膝上擦了一遍,“他的主力被我拆了三支,他现在的兵力优势没那么大了。我进去跟他谈清渊山的事,把傅先生和刀法的事当面挑明,让他明白他追的那条路已经断了。剩下的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江行舟在旁边的地上坐着翻药箱里的分类,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进他的营帐?”

“我带着刀进去。他认识这把刀,也知道我现在能劈到什么程度。”宗政聿把刀擦完了收回鞘里站起身来,“走吧。天黑之前到黄石坡。”

四人重新上路。太阳从东面升起来照在他们背后,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荒野上连成整齐的一排。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胸口的种子在晨光里持续地散着温热,掌心的金线在赶路的过程中自然地亮着微光,跟他腰间的刀柄隔着衣料互相感应着。那些被他拆掉的三支搜索队就像被他从路面上清走的碎石,后面的路走起来就不再需要磕磕绊绊地绕过障碍了。

接下来那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们只歇了一次,吃了干粮喝了水就继续赶路。下午的日头从正顶滑到了西面,黄石坡的地形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一片起伏的缓坡,坡顶平坦开阔,远远能看见几顶灰褐色的帐篷扎在那里。外围有守卫走动,人数目测大约二十上下。

宗政聿在距离营帐约莫一里外的地方停了脚步,让其他三人在一处灌木丛后面隐蔽待命。他自己整了整腰间的刀,掌心的金线催亮了一瞬又压回去,迈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营帐外围的守卫在他走近到五十步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两个持刀的人快步迎上来横在他面前,宗政聿没有停步也没有拔刀,只把声音放平了说:“告诉孙伯安,宗政聿来了。我一个人来的,要跟他当面谈。”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跑回营帐里报信。片刻之后那人折返回来,侧身让开了路:“将军请你进去。”

宗政聿迈步走进了黄石坡的营帐。篝火在帐前烧着,几盏油灯挂在帐杆上把里面照得通亮。孙伯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幅地图,茶碗已经凉了。他抬头看见宗政聿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了扫他身后确认没有带人,然后落在他腰间那把暗红的刀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拆了我三支队伍。”孙伯安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营帐里听得清清楚楚。

“四支。第三支的领队跑了,但他回去的时候身边只剩两个人。”宗政聿在孙伯安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隔着矮桌跟他对视。“我来是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傅先生已经到了义安镇,刀法我已经练了,龙骨种已经在我身上长了。你追的那两样东西我都拿到了。第二,你派人拆龙骨洞基座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道防御层是我布下的,溶剂磨不掉。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着孙伯安白净面皮上那双沉井似的眼睛。“你跟我谈。把剑阁在神刀门灭门那件事里做的事一五一十摊开来。你手里的密函和旧账对我有用。作为交换,龙骨洞里的东西,我可以分一部分给你的人用。”

孙伯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桌面上那幅地图照得明灭不定。帐外传来侍卫走动的声音和风吹帐篷布料的猎猎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伯安端起那碗冷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不是你爹。你爹把自己锁在了门里面。你坐在我对面,跟我谈条件。”他把地图朝宗政聿的方向转了过来,伸手点了图上清渊山东北方向那座孤峰的位置,“你要的旧账在我手里。我要的龙骨洞使用权限,你拿什么担保?”

宗政聿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暗红的刀身在油灯光里泛着沉稳的光,刀刃上那层淡金色的韧膜在光线的折射下隐隐流动着。“这把刀。”他说,“血淬刀在我手里一天,龙骨洞就关一天。你答应条件,你我双方各派一个人共同看守龙骨洞。剑阁的人可以进去探查,但不可以搬动龙骨本身,不可以切断我跟龙骨之间的连接。这些条件你接受,旧账给我,以后龙骨洞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孙伯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很久。宗政聿坐在他对面没有催,手搭在刀柄上等着。帐外的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把油灯的火焰拉得斜斜的。

“三天。”孙伯安终于开口,“我回剑阁总坛把东西取来。三天后的黄昏,神刀门旧址正殿废墟见。你我各带一个人来,当面交割。”他站起来,朝宗政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你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宗政聿把刀收起来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营帐。外面的暮色已经浓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从黄石坡的坡顶沉下去。他走到灌木丛旁边跟其他三人会合,苏夜璃从树影里无声地走出来,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没有听到里面的对话,但看他出来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谈成了。”宗政聿说,“三天后神刀门旧址正殿废墟,当面交割。”

谢青衫把折扇从领口抽出来展开了扇了两下,夜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搭在眼睫上。“孙伯安这种人说话跟放屁差不多,你得提防他三天后带兵来围你。”

“他不敢。他手里那几支搜索队被我拆干净了,短时间调不来更多人。三天后他只能带亲信来赴约。我们四个人对他两个人,不吃亏。”宗政聿转身朝北面迈步,“这三天我们去那座烽火台。来回的时间刚好够。”

夜风从清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雪峰上特有的凉意灌进衣领。宗政聿走在最前面,胸口的种子持续地搏动着,那根通往清渊山的暖线在他体内细而不断地连着,像是在替他爹催促着下一步。三天后先拿到孙伯安手里的旧账,再去龙骨洞把这座孤峰烽火台上的东西取回来。两件事在同一个方向,他爹当年留下的所有标记正在一条一条地被串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四人已经走出了黄石坡的范围。荒野在月下一片银白,远处的清渊山雪顶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宗政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缩小的营帐轮廓,孙伯安帐前的篝火还在亮着,在远处的坡顶上像一颗熄不掉的星。

“三天后去神刀门旧址。”他把刀重新握了握,掌心的金线在月光里亮着温润的微光。“在那之前,先替我爹把烽火台里的东西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