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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清河镇

刀啸万重楼

天没亮透,四人已经出了义安镇。

清河镇在西南方向,脚程快的话大半天的路。宗政聿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更急一些。胸口的种子在清晨的凉意里持续地散着温热,像一只小小的炉子笼在他的肋骨内侧,让他赶路时身上始终带着一股暖意。掌心的金线在他握刀柄赶路的时候自然地亮着微光,不刺眼,但足够让他看清脚下晨雾里的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苏夜璃从后面快走几步跟上来,在宗政聿耳侧低声说了一句:"后面有尾巴。一人,从义安镇出来就跟着了,距离始终在百丈左右。"

宗政聿没有回头。他放慢了脚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走到一处路弯的时候侧身闪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刀在手里反握。苏夜璃从另一侧包抄过去,片刻之后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宗政聿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苏夜璃正用膝盖压着一个灰衣人的后背,铁钉抵在那人颈侧。

"谁派你来的?"苏夜璃问。

那人被按在土里喘着粗气,扭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鼻梁上有一道旧疤,眼神焦躁又茫然。"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傅先生的人!先生让我先来清河镇等你们,他怕你们找不到他,让我沿路迎一下!"

宗政聿蹲下来示意苏夜璃松了力道。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递过来。竹牌半个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傅"字,背面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向。宗政聿接过来看了几眼,又递给了谢青衫。谢青衫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是雾隐谷的制式。傅先生的人。"

那年轻人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傅先生让我带话。他现在在清河镇南面三里的一处旧茶棚里藏着,昨晚到的。孙伯安的人在镇子里搜了两遍了,暂时还没搜到茶棚去。但他不敢动,说一定要等到你们来接。"

宗政聿把竹牌还给他。"你叫什么?"

"小五。傅先生收养的孤儿,在雾隐谷外面替他跑腿的。"小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按疼的肩膀,"我带你们去茶棚。得绕路走田埂,镇子正街上有孙伯安的人徘徊。"

四人跟着小五下了官道,拐进稻田之间的窄埂。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田埂两边全是没过小腿的稻叶,走起来沙沙响。小五熟门熟路地在田埂间穿来穿去,拐了七八个弯之后上了条土路,走了一会儿路旁果然出现一间破旧的茶棚。棚顶的茅草塌了半边,四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棚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褂,头上扣着顶旧草帽,正端着粗瓷碗慢慢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露出帽檐底下一张皱纹很深但精神头十足的脸。看模样六十出头,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他的目光越过小五落在宗政聿身上,停了两息,然后慢慢放下茶碗。

"宗政仲的儿子。"他开口,声音清朗,跟他这个年纪和这副赶路后的疲倦模样不太搭。"你跟你爹长得很像,但你的气比他当年稳。"

宗政聿在茶棚外面的长凳上坐下来,隔着半张破木桌跟傅山面对面。这是九年之后他见到的第一个跟他爹有深交的活人,他爹把合门之法抄了一份托付给的人,他爹把最后一卷刀法手抄本托付给的人。

"傅先生。"宗政聿拱了拱手。

傅山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露出一头花白但梳得整齐的头发。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平平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油布包不大,只有两指宽一掌长,包得严严实实。傅山没有急着推过来,先看了宗政聿一会儿。

"你爹走之前最后来找我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这里跟我聊到天亮。他把这套刀法的口诀背给我听,我替他抄了一份。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如果有一天拿着血淬刀走到了能听这套刀法的程度,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傅山把油布包往前推了半寸,"你现在走到那个程度了吗?"

宗政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桌上那卷油布包,然后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催了一缕气息。金线从掌根浮现到指尖,在茶棚顶漏下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暖金色。傅山的目光落在那条金线上停住了,他伸手隔空比了比金线的走形,然后缓缓坐回了凳子。

"龙骨种在你身上了。"傅山说,"比你爹当年走的远了不止一步。你爹那时候掌心的金线只到中指根就停了,你这条已经过了指尖了。"

宗政聿把掌心收回覆在油布包上面。油布包入手微凉,但里面透出一丝淡淡的气息,跟他腰间的血淬刀同源。他缓缓拆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有些毛了但保存得完整。打开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着一套刀法,共八式,每一式都附了详细的运刀路线和气息配合的要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页角落有一行小小的字,笔迹跟他爹那柄铁锤上刻的标记一模一样:"此刀法需以龙骨经脉为根基施展,非练成合门之法者不可习练。习练此刀法者体内气息流转将自行拓脉,无须额外银针引导。"

宗政聿把纸页重新卷好,连着油布包一起收进怀里。那卷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跟血淬刀隔着衣料一左一右地靠着。他抬头看向傅山:"傅先生,孙伯安的人怎么知道你手里有这个?"

"三个月前我在雾隐谷外面采药,被一个剑阁的探子撞见了。那人认出了我,回去报告给了孙伯安。"傅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波澜,"孙伯安派人来雾隐谷找过我三次,我躲了三次。后来他知道我手里有你爹留的刀法,就追得更紧了。我没办法只好离开雾隐谷往你们这边走。"

"你路上一个人走了六天?"

"小五跟着我。"傅山看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他替我挡了一回暗箭,替我引开了两拨追兵。这孩子看着年轻,胆子不小。"

小五靠在茶棚柱子上嘿嘿笑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

宗政聿站起来朝傅山拱了拱手。"傅先生,这段日子你先跟我们去义安镇。孙伯安的人还在镇上搜,他们不知道你已经离开茶棚了。我们现在趁他们换班的间隙撤回去,应该能避开。"

傅山站起来把草帽扣回头上,把那碗残茶喝尽了搁在桌上。"走。"

五人从茶棚南面绕了个大圈避开清河镇正街的搜索。傅山腿脚很好,走路的步子既不快也不慢,一直跟在宗政聿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一路都在观察宗政聿出刀时手腕的角度和脚步的虚实,时不时点一下头或者微微皱一下眉,但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义安镇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豆腐坊的院门关着,推开门院子里一切如旧,江行舟在灶台前重新生火烧水,谢青衫把小五安排去了偏屋休息,苏夜璃照例上了屋顶放哨。宗政聿把傅山请进了里屋,季长青和姜万山已经在刘三的安排下撤回来了,三人一屋,坐着说话。

傅山在季长青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看他空了一截的裤管,又看了看姜万山额角的旧疤,点了点头。"都活着。"

季长青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东西,他伸手拍了拍傅山的肩,力道很轻。"你还跑得动,比我俩强。"

"跑不动也得跑。宗政仲托付的事还没办完。"傅山把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转向宗政聿,"你把那卷刀法打开来仔细看过没有?"

宗政聿从怀里取出油布包展开,八式刀法摊开在桌上。傅山伸手点了其中第六式的运刀路线图,指尖点了点图上标注气息节点的一处位置。"这一式是你爹花了最长时间琢磨的。前面的五式是以刀导气,从第六式开始是以气驭刀。你体内的龙骨种子已经扎稳了,直接练第六式反而比练前五式效率更高。前五式是为没有龙骨种子的人准备的筑基阶段,你跳过去,从第六式开始练。"

宗政聿低头看着纸上第六式的走刀路线。比前五式繁复得多,光运刀的路径就画了三条虚线交叠在一起,气息从丹田出发要走三条支脉同时灌入掌心金线,再通过刀身释放出去。路线复杂,但气息流转的方式跟他体内那颗种子正在缓慢生长的方向几乎一致。

"我试试。"他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站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闭眼把第六式的运刀路线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始运转合门之法催动体内的龙骨气息。气息从丹田出发分成三路,一路经膻中旧路、一路经新开启的穴位通道、一路直接顺着那颗种子散发的暖意直灌掌心。三路汇入金线的瞬间他掌心的光芒猛地亮了一截,刀身的淡金色韧膜随之共振着亮起,从刀柄到刀尖整道金光连成了一线。

宗政聿劈出了第六式的第一刀。

刀光带着一道完整的金色弧线从半空划过,劈向院中那棵槐树的方向。宗政聿在刀锋快要触及树干的瞬间收了力道,刀尖堪堪停在树皮表面半寸的位置。但那一刀裹挟的气劲已经沿着刀锋的方向往前冲出去了,槐树的树冠被那股气劲震得剧烈地晃了一下,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被气劲卷得飘了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

江行舟从灶台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槐树树干上。树皮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算深但长长的一道,从树冠中部一直延伸到靠近地面的位置。是气劲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第六式成了。"宗政聿收刀看了看刀刃,淡金色的韧膜在刀面上均匀地亮着,没有波动。他体内的气息在那一刀劈出去之后自然地回流到了丹田,比之前出全力之后需要缓几息才能平复的状态不一样,这一次气息收回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怎么费力。

傅山站在里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惯常的弧度加深了。"你爹当年从第六式练到第八式用了四个月。你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一个月之内能把八式全部吃透。"

宗政聿把刀收进怀里走回屋里。他把八式刀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第七式和第八式上多停了一会儿。第七式的运刀路线比第六式多了一条岔路,气息走完主路之后还要分出一股回流到刀柄形成二次蓄力。第八式的图最简,只有一道直直的线贯穿整页,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刀即是路"。

他把纸页卷好收回怀里,在傅山对面坐下来。"傅先生,孙伯安的人大概多久会再次摸到义安镇来?"

"短则五天,长则十天。"傅山端起江行舟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放下碗,"他在清渊山南麓跟丢了我之后把大部分人手调到了清河镇方向搜。搜不到我会往附近的镇子扩大范围。义安镇虽然偏但不在盲区之内,五六天之后他们自然会搜过来。"

宗政聿沉默地算了一下时间。"五天之内我把八式刀法走通一遍。江行舟,这几天银针先停一停,我的气息流转靠刀法自动拓脉。"

江行舟点了点头,蹲在门槛上理着药箱里的东西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宗政聿在院里练到了半夜。从第六式开始,反复劈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的气息走得更顺。第七式的第一遍有些滞涩,气息分出去回流到刀柄的时候中间断了半息,但第二遍就接上了。第八式他试了两遍,第一遍走完的时候气息在刀身上绕了一圈直接散了,第二遍他放慢了速度让气息顺着刀身的纹路自然流淌,刀面上那道金光自己沿着刀锋走了一段然后融了进去。

凌晨时分他收了刀站在槐树底下,出了一身汗但浑身经脉都通透了。掌心金线亮着温润的光,胸口的种子持续地搏动着,像一颗刚刚被喂过养分的根芽在自己体内舒展着新叶。他抬头看了看槐树的树冠,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刚才被气劲掠过的那道白痕在月光里隐隐地泛着微光,像是树皮底下也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刀锋上残留的气息。

他转身回了屋。枕边的刀还温着,他躺下去的时候把掌心贴在刀柄上,合上眼之后很快就沉入了睡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卷油布包上,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旧黄色,在夜风穿过窗缝时微微掀动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明天继续。从第六式到第八式,一遍一遍地劈,劈到那些刀锋跟气息完全揉成了一股。孙伯安五到十天之内还会来,他得在这之前把那卷纸上所有的路都用自己的筋骨走一遍。

宗政聿在睡梦里微微翻了个身,掌心的金线在他阖眼之后还亮着极淡的光,薄薄的一层覆在暗红色的刀柄上。胸口的种子跟那道金线连成了一条闭环,在夜里静悄悄地搏动着,既不停歇也不急躁,就像那些每天都会长出一点的新路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铺着。

义安镇的月亮升到了中天,照着豆腐坊的小院,照着那棵被刀风拂过的槐树,照着屋里枕边那把暗红刀身上正在悄然生长的一层更厚更亮的金色韧膜。1

段评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