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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老屋里的人

刀啸万重楼

回到义安镇是第八天傍晚的事。

宗政聿背着苏夜璃的师父走在前面,苏夜璃跟在后面扶着老人的腰。师父的伤比预想的重,左腿那道刀口深可见骨,而且拖了好几天没处理,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化脓。宗政聿把他背到豆腐坊里放平在季长青旁边的空床上时,江行舟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把针囊和药箱都搬了过来。

"腐肉要清,脓要排,腿骨上可能有裂纹。"江行舟蹲在床边查看伤口的时候苏夜璃站在旁边,两手垂在身侧攥得发白。江行舟抬头看了她一眼,放软了语气:"能治,但要时间。你先去给他煮碗热粥,让他吃点东西再动手。"

苏夜璃走了出去。季长青从旁边的躺椅上慢慢坐起来,看着床上那个裹着厚袄、额角带疤的瘦削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万重楼的人。"

师父睁开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这间逼仄的豆腐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你这条腿跟我这条腿,当年都是同一天伤的。"

季长青一怔,然后缓缓地、不可置信地坐直了身子:"你是那天晚上在神刀门后山……替我挡了那一剑的人?"

师父闭上眼不说话了。季长青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颤着手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师父左腿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那天夜里天太黑,我没看清你的脸。你替我挡了那一剑才被砍断了腿的?"

"别说了。"师父的声音粗哑,带着些不耐烦,"都是老黄历了,提起来没意思。"

季长青却撑着床沿挪了过去,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师父的手腕,攥得很紧。"你叫什么名字?那天晚上你喊我快走,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姓姜,姜万山。神刀门后山那一夜之前我是万重楼的人,之后也还是。我替你挡那一剑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晚在暗处的剑阁长老杀红了眼,那一剑冲着我的方向来的,我要是让开了他就得砍死我。"他偏过头看了季长青一眼,"你别想多了。"

季长青攥着他的手腕没松,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那一剑你没让,就是没让。"

两个老人面对面一个躺着一个小半个身子悬在床边,都不再说话了。宗政聿退出门外把空间留给江行舟处理伤口,他自己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坐下来,靠着一块石头闭了眼。八天赶路没怎么好好睡,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

苏夜璃端着一碗热粥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看见他靠在树下打盹的模样停了一下,把粥碗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没有叫醒他。她自己端着另一碗粥进了里屋,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喂给她师父喝。

宗政聿小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睁眼的时候天色暗了大半,江行舟从里屋出来在院子里洗手上的血迹。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宗政聿比了个"妥了"的手势。"伤口清完了,骨头没有裂纹,但伤到筋了。至少躺一个月不能乱动,养好了那条腿还能走路。"

"替他谢谢江大夫。"里屋传来姜万山粗哑的声音。

苏夜璃端着空碗走出来,碗沿上沾着粥的痕迹。她走到宗政聿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各坐一头。暮色把院墙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青紫色,灶台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你们俩歇两天。"江行舟擦着手走过来,"姜师父的伤我接手了。宗政聿的第七针后天走,这几天你继续练合门之法,把第三遍彻底走顺。"

宗政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正准备运功,忽然看见谢青衫从偏屋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朝他晃了晃。"沈知节刚派人送来的,你俩进门之前到的。我还没来得及拆。"

宗政聿走过去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不长,但沈知节那标志性的潦草笔迹里透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急促。上头只写了两行字——

"孙伯安去了神刀门旧址。他带了一队人,在废墟里翻东西。疑是在找林千手当年留在神刀门的另一件信物。你们动作快些。"

宗政聿把纸条递给谢青衫看了。谢青衫看完之后脸上的散漫散了大半,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神刀门旧址还在?"

"在。"季长青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神刀门的山门当年被剑阁烧了,但地基还在。地底下有一间密室,是历代掌门才知道的。那间密室里存放着林千手当年留下的另一样东西。我走之前没来得及带走,他们应该也没找到。"

宗政聿走回里屋蹲在季长青床边。"那间密室里有林千手的什么东西?"

季长青想了想,慢慢道:"血淬刀和银针玉简都在清渊山。但林千手当年还留了一面铜镜给神刀门初代掌门。那面镜子背面刻着龙骨真身的三维经脉全图,比玉简上的更立体更直观,但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镜面上浮现的纹路。神刀门历代掌门试过各种办法都没有成功让它显影,就把那面镜子一直供在密室里。"

"孙伯安去找的就是那面镜子。"

"应该是。"季长青说到这里忽然神色凝重了些,"那面镜子如果真被他找到了,他就能把龙骨经脉的全图拿到手。他虽然不知道怎么用银针引气,但他手里有剑阁的人力物力,找一千个名医来研究会诊,迟早能破解出一套粗浅的用法来。到时候龙骨洞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我们独有的了。"

宗政聿站起来。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孙伯安在神刀门旧址翻找铜镜,他们如果抢先一步赶到把那面镜子拿到手,就能把龙骨经脉的所有秘密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反之如果被孙伯安拿了,主动权就去了对方那边。

"神刀门旧址在哪?"他问季长青。

"邙山南麓,离这里大约五天的路程。山门被烧了之后只剩残墙断壁,但山门正殿底下那条暗道应该还没塌。暗道尽头就是密室,入口藏在坍塌的香炉台下面。"季长青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这是我走之前凭记忆画的简图,上面标了密室的方位和暗道的走向。你拿着。"

宗政聿接过旧纸展开来,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形图,标注了山门、正殿、偏殿和密道入口的相对位置。图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关键的几处标注还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谢青衫从门外探进头来。

"得去。那面镜子不能让孙伯安拿到。"宗政聿把简图折好收进怀里,"我去,再带一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惹眼。"

"我跟你去。"苏夜璃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神刀门旧址那边的地形我师父以前给我画过,他知道路。"

宗政聿看了她一眼,她背对着灶台,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他点了点头,又看向江行舟:"江行舟你留着,姜师父的伤和季老伯的身子都离不开你。谢青衫你也留着,万一孙伯安那边有什么异动,你在义安镇能第一时间应变。"

江行舟蹲在门槛上擦着银针,嗯了一声。"你回来之后第八针该走了,别拖太久。"

"五天。"宗政聿把腰间的刀重新紧了紧,"五天之内回来。"

当晚他把季长青给的简图在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标注点的位置都记熟了。苏夜璃坐在他旁边也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但用手指在几个容易迷路的位置上做了记号。两个人都没有再讨论这件事,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又从豆腐坊的院门出去了。这已经是宗政聿第三次从这道门走出去往北面赶路,路熟得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姜万山画的路线跟季长青的简图大致吻合,只是更细,标注了沿途可能遇到的暗哨和地形特征。

走了三天,邙山南麓的青灰色轮廓在天际浮现。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满山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和荆棘,显出一片长久无人打理的荒芜。翻过两道山梁之后,眼前出现一片坍塌的石墙和烧黑的残柱,散落在山坡上像一堆被岁月碾碎的骨头。神刀门旧址到了。

废墟比宗政聿想象的大得多。山门虽然塌了,但两扇石门还半埋在土里,门楣上"神刀门"三个字被火烧去了大半,只勉强认出"刀"字的最后一笔。正殿的石阶还在,但上面覆满了苔藓和碎石,台阶两侧的石狮子只剩了半边身子,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有人来过了。"苏夜璃蹲在正殿台阶下面看着地面上的脚印。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顺着台阶往上延伸,在坍塌的大殿废墟之间凌乱地分散着。其中几道脚印在正殿中央的位置来回踩了好几遍,那里有一座半塌的香炉台,台面被翻动过,碎石散了一地。

宗政聿快步走过去蹲在香炉台旁边查看。香炉台底下果然有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有新鲜的撬痕,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他伸手探进缝隙摸了一把,碰到一块活动的石板。他用力把石板往侧面推开,底下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入口,黑漆漆的向下延伸。

"下面有人。"苏夜璃凑过来听了听,压低声音,"有说话声,至少三个人。在往深处走。"

宗政聿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对苏夜璃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暗道入口。暗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的砖墙潮乎乎的,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味。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光亮,是火把的光。有人声从光亮处传出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说:"把这面墙敲开,镜子应该就在后面。"

宗政聿贴着砖墙往前摸了几步,借着火光看见暗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的门已经被砸开了,三个人站在里面举着火把围着一面墙敲敲打打。其中一个人的背影肩宽体厚,穿着墨绿锦袍,正是孙伯安。

宗政聿握紧了刀柄正要上前,苏夜璃从后面按了一下他的手臂。她做了个"等等"的手势,目光落在石室的顶部。宗政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石室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其中一道裂缝正对着那面墙的上方,如果从上面往下砸,整面墙会往外倒,把底下的人全都压住。

苏夜璃的意思是打墙,不打人。

宗政聿退后半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他运足了合门之法刚练出些门道的气力,把那块碎石朝着天花板上那道最宽的裂缝狠狠掷了出去。碎石撞上裂缝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裂缝瞬间炸开,大块的石板和碎石哗啦啦地往下坍。孙伯安三个人下意识往后跳,那面正对着裂缝的墙被塌下来的碎石猛地一撞,整面朝外倾倒下去,轰然砸在石室的地面上,碎片四溅。

烟尘弥漫中,宗政聿已经冲了进去。他越过地上碎石和躲避的三人,刀光在火光里一闪,孙伯安袖口一抖甩出一柄短刃格挡。叮的一声脆响在石室里回荡,两刃相交的瞬间宗政聿的刀身猛然发热,那道温热顺着他的经脉往手臂里灌了一截,让他手上的力道陡增了三成。孙伯安被他这一刀震得退了两步,手里的短刃差点脱手。

"又是你。"孙伯安皱着眉站定了,目光从宗政聿脸上移到苏夜璃身上,又移到坍塌的墙后面露出的半只石匣上。那面墙后面是一道暗龛,暗龛里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石匣,石匣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一角铜绿色的镜面。

宗政聿没有跟孙伯安缠斗,他侧身一步抢到暗龛前面,伸手一把将那面铜镜攥进了手里。入手沉甸甸的,铜绿斑驳的边缘磨手,但镜面在火把光里泛着一种奇异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铜锈底下。

孙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短刃收回了袖中。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拔出兵器往前逼近了半步,但孙伯安抬手拦住了他们。他看着宗政聿手里的铜镜,白净的面皮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沉得像结了冰。

"你知道那面镜子怎么用吗?"孙伯安问他。

宗政聿没有回答。他把铜镜往怀里一塞,刀横在身前挡着三人。

孙伯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拿去吧。那东西在神刀门放了一百多年都没人激活得了。你就算拿到了也未必能用,到时候你自然会来找我。"他转身朝暗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血淬刀认了你,银针你也拿到了。但龙骨经脉的显影之法不在刀上不在针上,在那面镜子里。你拿走了镜子,还要拿什么来换显影的方法?"

他没有等回答,带着两个护卫钻进了暗道。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听不见了。石室里只剩宗政聿和苏夜璃两个人,火把被孙伯安的人带走了,光线从暗道口透进来微弱的一线,照着满地的碎石和尘灰。

宗政聿把铜镜从怀里抽出来举到那线光下看了看。镜子只有巴掌大,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血淬刀和龙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正面镜面被铜锈覆盖了大半,但余下的一小块露出的铜面光洁如新,映着宗政聿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幽暗的暗道。

"显影之法。"宗政聿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龙骨经脉的纹路在镜面上可以显出来,但需要特定的方法。林千手把激活镜子的法子留给了神刀门,历代掌门都没参透。现在镜子落在我手里了,但怎么用它还是不知道。"

苏夜璃从暗龛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枚小小的玉印,拇指大小,通体雪白,底部刻着一个篆体的"林"字。玉印落在碎石缝里被灰盖着,如果不是苏夜璃的习惯性扫视根本发现不了。宗政聿接过玉印对着光看了看,底部的"林"字刻得极深极精细,跟血淬刀刀柄上的纹路风格完全一致。

"这应该是林千手当年留在神刀门的另一件东西。"他把玉印和铜镜一起收好,"先带回去再说。"

两人从暗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废墟在月色里显得更加荒凉,断壁残垣之间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宗政聿站在神刀门正殿残破的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这是他爹年少时练功的地方,是他爹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被烈火一夜吞噬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苏夜璃的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来路还长。五天之内赶回义安镇,江行舟还在等着给他走第八针。铜镜和玉印的用法得让季长青看看,他或许知道些什么。还有孙伯安最后说的那些话——他好像笃定了宗政聿还会去找他。为什么?因为显影之法的秘密在孙伯安手里?还是因为那面镜子本身另有玄机?

宗政聿走在夜路上,怀里的刀和铜镜贴着胸口,一左一右各温着一块。后颈那道旧疤在夜色里微微地发着热,像是在替他爹看着这些从神刀门废墟里找回来的旧物。

他加快了步子,朝着义安镇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