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隐谷北坡到清渊山脚下,走了整整六天。
前三天他们穿过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路不算难走,但沿途没有村庄,补给全靠身上带的干粮和水。江行舟利用赶路的间隙把解毒丹配了出来,从医书上的方子配了四颗,每一颗都用蜡封了,放在一个青瓷小瓶里随身带着。宗政聿每天含着雪蟾干赶路,那东西苦得人发晕,但瘴气的余毒确实没有发作。
第四天开始地势陡升,空气里多了雪的寒气。植被从灌木变成了苔藓和地衣,再往上走就连苔藓都少了,只剩下裸露的灰色岩石和东一块西一块的残雪。第五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槽里歇了一夜,谢青衫生了一小堆火,四个人围着火堆把最后的那点干粮分了。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照得每张脸都瘦了一圈。
苏夜璃坐在最靠外的地方守夜,火光在她冰河似的眼睛里跳动。宗政聿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听见谢青衫低声跟江行舟在说什么"明天午后能到山口""那里有剑阁的巡逻哨"之类的话。他把这些信息收进耳朵里,没有睁眼。
第六天正午,他们翻上了最后一道山梁。
清渊山就在眼前了。比远处看的更加巍峨,山体通体灰青,从半山腰往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雪。山顶隐在云层里看不见,但山脚下有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入口处扎着一座不大的营寨,寨墙是粗木搭的,顶上站着两个持刀的人影。
"剑阁的守军。"谢青衫趴在山梁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折扇指了指营寨的方向,"孙伯安说他们守了九年。营寨不大,估算一下里面最多三四十人。但那个洞口——"他往上指了指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壁,"龙骨洞在岩壁上方大约三十丈高的位置,上下只有一条窄道。窄道口肯定还有人守着。"
宗政聿趴在他旁边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营寨里的守卫换了一班,换防的时候寨门口有十来个人走动。半山腰那道窄道口确实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灰白相间的厚袄,抱着兵器来回踱步。洞口隐藏在岩壁上方一块突出的石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石缝,"宗政聿低声说,"傅先生说在龙骨洞外的石缝里。洞口外面都是裸露的岩壁,石缝可能藏在岩壁侧面或者石檐底下。得摸到洞口附近才能找。"
江行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皱了皱眉。"三十丈高的岩壁,光秃秃的没什么抓手。你打算怎么上去?"
宗政聿看了苏夜璃一眼。她正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把靴子里的碎石倒了倒,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等他开口就说:"我能上。岩壁有缝隙,手指扣得紧。但一个人上去了也找不了那么大的范围。"
"我跟你一起。"宗政聿说,"你先上去绑根绳子,我顺着绳子爬。两个人找得快些,找到绢帛之后直接撤,不跟守卫交手。"
谢青衫在旁边把折扇刷地展开又合上,想了片刻:"行。我带着江行舟在下面给你们放风。万一营寨里有人发现动静,我们闹点声响把注意力引开。"他转向江行舟,"你会不会装疯卖傻?"
江行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会。"
"那你跟着我跑就行。"
宗政聿把怀里那卷傅先生留下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了石缝位置的描述。纸条上说"洞外西南侧,石檐下三尺处"。他把纸条收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往西斜,再过一两个时辰光线就会暗下来,那时候摸上去正合适。
"等黄昏。"他说。
四个人在山梁上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山顶移到山脊,把清渊山的雪顶染成一片金红,然后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营寨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几点光在青灰色的山脚下显得孤零零的。
"走。"宗政聿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刀在腰间,药包在怀里,水袋干粮在背上。他把外衫的袖子扎紧了,跟着苏夜璃从山梁的侧面向下滑。
两人贴着岩壁的阴影摸到山脚。营寨的灯光在左侧几十丈外,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偶尔有笑声传出来。苏夜璃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她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宗政聿,抬起手指了指上方。
岩壁就在眼前。灰青色的石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纵横的裂隙,有些地方长着暗色的苔藓。苏夜璃把外衫下摆掖进腰带里,双手扣住一条指宽的裂隙,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石面上,脚尖踩住一个微小的凸起,身体收紧了往上提了一截。她的动作流畅无声,三息之内已经上了两丈高。
宗政聿仰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停在一个落脚点上回头往下看,甩了一根细麻绳下来。宗政聿抓住麻绳在手上缠了两圈,脚踩着石壁上的凸起借力往上攀。他块头比苏夜璃大得多,攀爬起来没有她轻盈,但胜在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手,石壁被他按过的痕迹留着浅浅的指印。
两人一上一下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夜璃率先攀上了那道突出的石檐。她翻身坐上去,把绳子往下又放了一截,宗政聿借力翻上来,两人并肩趴在石檐上。龙骨洞就在他们面前——一个约莫一丈高的天然洞口,洞口外沿被人用石砖加固过,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温热气息往外涌,跟外面寒冷的山风截然不同。
洞口外的守卫就在他们下方两丈处,站在窄道上背对着他们,正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宗政聿把声音压到最低:"西南侧,石檐下三尺。"他朝洞口西南侧看去,那里的岩壁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石屑和沙土,看起来跟周围的岩壁没有区别。他趴在石檐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往那个凹陷里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了松动的石屑,石屑下面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屏住呼吸,把那层石屑拨开,底下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石缝。石缝里塞着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绢帛,边缘有些发黄了,但保存完好。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把绢帛夹出来,塞进怀里,然后把石屑重新覆盖回去,又把旁边一块小碎石挪过来压在上面,把痕迹抹平了。
拿到手了。合门之法的口诀,他爹托付给傅先生、又被傅先生托人送回清渊山的绢帛,此刻正贴着他胸口静静地躺着。他的心口咚咚地跳着,比刀身的搏动还急。
苏夜璃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下一步该撤了。宗政聿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抓在手里,正要原路滑下去,龙骨洞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远的地方翻了身,又像是风灌进了某道极窄的缝隙。他停住了,竖着耳朵听。洞口里面黑沉沉的,那股温热的空气持续往外涌,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气息——并不臭,也不甜,反倒像是深山里地下暗河水的味道,干净,清凉,又有点沉。
"进去看看。"宗政聿低声说。
苏夜璃看着他,没有质疑,只是点头。两人从石檐上翻下来,贴着洞口边缘摸了进去。洞里比外面暖和很多,脚下的地面平坦干燥,像是经常被人打扫。往里走了约莫十来丈,空间骤然开阔,变成了一间穹顶很高的天然石室。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盘腿坐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头发长得垂到了腰间,灰白蓬乱地披散着。宗政聿握着刀一步步走近,离那人影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那人影的侧脸在微弱的火光里露了出来。颧骨很高,下巴瘦削,眉眼之间的轮廓他看了十八年,闭上眼睛都描得出来。他九岁那年这个人走的时候还正当壮年,鬓角没有白头发,脸上没有褶子。现在这人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深痕,嘴唇干裂着,闭着眼,呼吸几不可闻。
宗政聿攥着刀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颈那道旧疤烫得像着了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一个字在舌尖上翻来滚去地撞。
爹。
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地下深处水珠滴落的声音。那个人影没有动,没有睁眼,像一尊石像盘坐在那里九年没有挪过地方。
宗政聿又往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人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凉的。那人的手是凉的,跟外面的山风一样冷。而且皮肤硬邦邦的,指节固定在一个弯曲的弧度上,像是被什么锁住了一样掰不动。
宗政聿的呼吸猛地停住了。他伸手探向那人的鼻端——没有呼吸。他摸向那人的手腕——没有脉搏。他用力攥住那只凉透的、僵硬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苏夜璃从后面快步走上来,蹲在另一侧看了一眼,她那双冰河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宗政聿攥得发白的拳头。
宗政聿跪在石室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这张他记了九年的脸。他爹就坐在这里,九年,一个人,用合门之法把自己锁在了这扇门的里面。那扇门从外面重新锁死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所以他把自己留在了这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行舟和谢青衫从洞口赶了进来,他们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才上来的。江行舟跑进石室看见这一幕猛地停住了脚步,谢青衫站在他后面,折扇从手里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四个人围着一具盘坐了九年的尸骨站了一圈。外面的暮色已经彻底黑了,洞里却没有灯,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和不知道哪里渗进来的几缕幽蓝色的磷光。宗政聿跪在他爹面前,双拳攥紧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洞外的风声都换了好几遍方向,宗政聿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干干的没有眼泪,但瞳仁里烧着一团火。他看着面前这张消瘦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伸出双手把他爹僵直的、凉透的手指合拢在掌心里捂住了。
"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等着。我把你带出去。"
他把额头抵在他爹交握的手背上,弯着脊背蹲在那里。苏夜璃的手一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没有收回去。
清渊山顶的雪在夜里泛着幽白的光,龙骨洞深处的温热气息还在持续往外涌,像是这具坐了九年的身体里最后残留的暖意。
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他们守在洞里,守在宗政聿他爹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