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转身率先向着黑暗的大殿深处走去,白色连衣裙的衣角在阴风里轻轻翻飞。路明非握紧手中的七宗罪,冰凉的金属握柄传来一阵阵震颤,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楚子航,对方已经将村雨横举在身前,冷峻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松懈,二人对视一眼,相继迈步踏入了这片最终的战场。
大殿辽阔得看不到边界,穹顶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一根根巨型石柱自龟裂的地面拔地而起,石柱表面刻着早已失传的龙族古纹。大地在脚下隐隐震颤,每一次震动都越来越强烈,沉睡于此的另一尊君王正在被持续唤醒。在殿堂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石质高台静静伫立,高台之上,蜷缩着一道如山岳般庞大的躯体——芬里厄,失去神智、只懂得遵从本能吞噬一切的大地双王之一。
沉闷的咆哮声从巨兽的喉咙深处滚出,声波震荡起漫天飞扬的尘土,整片空间都跟着一阵阵摇晃。
“你们一直以为,大地与山之王是一个独立的龙王。”耶梦加得站在高台的前沿,背影单薄却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场,“可惜,世人从来都不知道完整的真相。我承载智慧,他承载力量,我们二人合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大地与山之王。”
她抬手向下轻压,无数尖锐的岩刺自地面骤然穿刺而出,如同密林一般朝着路明非、楚子航猛刺而来。楚子航脚步猛地蹬地向前窜出,村雨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刀刃劈砍在岩刺之上,碎石碎屑四下飞溅。路明非急忙侧身翻滚躲开袭来的尖刺,顺势抽出七宗罪当中的“暴怒”,炽热的烈焰顺着刀身腾起,一刀横扫斩断迎面袭来的岩层。
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尼伯龙根之内的厮杀惨烈到了极致。耶梦加得自如调动整片领域的地脉,岩层随时可以化为利刃、高墙、牢笼,无穷无尽的岩土攻势源源不断涌向两人;苏醒的芬里厄则凭着纯粹的本能发起冲锋,每一次挥拳都能砸塌粗壮的石柱,冲击波横扫整片大殿。楚子航凭借极强的战斗直觉不断寻找进攻的空隙,村雨的寒光始终死死缠着耶梦加得,他清楚,只有先击溃掌控着智慧的耶梦加得,这一场死局才有一线生机。
一块数吨重的岩块被耶梦加得抬手掀飞,轰然砸向楚子航,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以爆血催动的君焰在身前撑开一层脆弱的火墙。火焰瞬间被厚重的岩土碾碎,巨块狠狠撞在他的肩背。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猛烈的撞击震荡了他的脑神经,楚子航眼前一黑,意识坠入了那片刻在灵魂深处的暴雨幻境——这是动画原创的幻视,尼伯龙根的精神波动撬动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而下,熟悉的高架桥横亘在雨幕当中,迈巴赫的车灯穿透层层雨雾,楚天骄斜倚在打开的车门边上,平静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这不是真实的灵魂,只是埋藏在血脉执念,在濒死冲击之下幻化出的幻象。
“你还在追寻奥丁吗,小子。”雨声裹着男人低沉的嗓音。
楚子航僵立在瓢泼大雨之中,胸腔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情绪,这么无数次梦回这个雨夜,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那个手提箱……到底在哪里。”
楚天骄缓缓点头,将秘密缓缓道出:“真正的箱子藏在旧宅地下室的夹层。你一直都搞错了一件事,开启箱子的钥匙并不是金属器物,奥丁烙在你身上的那道烙印,流淌在你血管里的血统,本身就是唯一的钥匙。这件事,万万不可轻易告诉旁人。”
“别被仇恨困住脚步,活下去。”
雨幕开始扭曲、崩碎,幻象如同镜面一般四分五裂。剧痛再一次拽回楚子航的意识,他猛地呛出一口热血,视线重新落回这片岩土大殿,方才幻境之中得到的情报,已经牢牢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耶梦加得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短暂失神的楚子航,她隐约察觉到方才一瞬间,对方的精神世界出现了剧烈波动,却猜不透那幻象之中看见了什么。她不愿再继续缠斗,身形向后飘飞退至高台前沿,鎏金色龙纹顺着脖颈一路爬上面庞,宏大苍凉的吟唱声在空旷殿堂回荡开来。
“言灵·湿婆业舞。”
整片尼伯龙根瞬间剧烈震颤,地表裂开蛛网一般深邃的裂隙,足以抹除整个死人之国的毁灭力量开始在领域深处积蓄。术式一旦完全成型,这里所有生灵都会归于虚无。
“她打算把我们全部埋葬在这里!”楚子航厉声高喊,强忍身上的伤痛不顾一切向前突进,想要打断吟唱。一堵又一堵厚重的岩土高墙自地面拔地而起,一层一层封死了前进的全部通路。
绝望如同冰水浇遍了路明非的全身,视野深处,那片幽邃的虚空悄然展开,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少年正站在虚无之中,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
“又到了交易的时候了,哥哥。”路鸣泽的声音直接响彻他的脑海,“Something for nothing,世间没有无偿的馈赠,拿什么,就可以换来你想要的力量。”
“我明白。”路明非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以我四分之一的生命为代价,换取能够打断这个言灵、击溃龙王的力量。成交。”
“非常愉快的一笔交易。”
冰冷的契约即刻生效,撕裂灵魂的剧痛席卷全身,生命力如同开闸泄洪一般飞速流逝,整整百分之二十五的生命本源被契约抽离。漆黑的龙纹顺着脖颈攀爬上路明非半张面孔,黄金瞳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全套七宗罪刀剑在掌心共振轰鸣,裹挟着足以撕裂山岳的狂暴力量,他猛然加速,径直冲破层层岩土屏障。就在湿婆业舞的术式即将抵达临界点的刹那,他冲到了耶梦加得的身前。
同一时刻,楚子航抓住言灵被外力干扰、耶梦加得心神松动那转瞬即逝的破绽,他不惜以肉身硬抗飞来的岩土碎块,无视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势,拼命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空隙,村雨刀刃带着决死的意志,直直刺向耶梦加得的要害。
利刃贯入躯体。
鎏金色的龙血顺着刀身汩汩流淌出来。
耶梦加得的动作猛地僵住,言灵的吟唱戛然而止,正在成型的毁灭之力瞬间溃散,漫天悬在空中的碎石哗啦啦砸落地面。她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瞬间消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刺穿自己胸膛的长刀。
湿婆业舞被迫中断,失控的力量掀起一圈狂暴的冲击波,失去了智慧引导的芬里厄陷入纯粹的狂乱,嘶吼着胡乱挥出巨拳,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拍向楚子航。路明非嘶吼着全力掷出七宗罪当中的“贪婪”,刀锋擦过巨兽的手臂,稍稍偏移了这一击的轨迹,但余波依旧将楚子航狠狠击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之上,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手中的村雨也脱手滑落。
耶梦加得踉跄着向后退去,脚步蹒跚地靠在高台的石壁边,生命力正飞速流逝。她望向发狂的芬里厄,又看向已经没有再战之力的两人,虚弱地发出一声怅然的轻笑。她原本还有无数套后手,这片尼伯龙根的一切都听从她调遣,可这一道致命的创伤,已经切断了她绝大部分的力量本源。她拼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以最后的言灵约束住芬里厄狂暴的行动,阻止他继续追杀两个已经濒临极限的人类。
“原来……所谓的宿命,真的也会落到我的头上。”她低声自语。
路明非撑着酸痛的身体站起身,生命被抽走四分之一带来的虚空、虚弱感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脑海之中还残留着方才那场魔鬼交易的清晰记忆,他望着不远处濒临死亡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楚子航艰难地从碎石堆当中爬起,脑海里还回荡着幻境之中楚天骄留下的话语,视线牢牢锁定耶梦加得,他赢了,却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我们该走了。”楚子航沙哑地开口。此地不宜久留,哪怕耶梦加得已经濒死,谁也无法预料这片领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相互搀扶,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向着大殿的出口远去。尼伯龙根深处只剩下逐渐归于平静的轰鸣,当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隧道的尽头,偌大的殿堂之中,便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耶梦加得,还有陷入沉睡的芬里厄。决战的参与者全部撤离,这片死人之国的时空壁垒出现了短暂、独一无二的裂隙。远隔重洋的卡塞尔学院,我窗前的逆命系统面板骤然亮起。
【检测到关键宿命节点达成:耶梦加得濒死,本源开始崩解;决战参与者已离开尼伯龙根】
【专属入场权限正式解锁】
【逆命空间传送启动……】
视野骤然扭曲,短暂的眩晕过后,我已经踏足这座尸骸狼藉的地下大殿。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我的目光径直落在高台边缘那道摇摇欲坠的白色身影。
弥留之际的耶梦加得感知到了全新的气息闯入这片死寂之地,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蒙着一层灰白的鎏金瞳孔看向突然现身的我,残存的龙息微弱地震颤着,此刻的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已经所剩无几。
“是你……冰窖那一缕捉摸不透的气息。”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错愕,“你居然一直旁观到现在。”
“我不会让既定的结局就此盖棺定论。”
我缓步走到她的身前,淡蓝色的数据流自逆命系统当中流淌而出,柔和的光流一层层包裹住她正在瓦解的龙之本源。
【启动专属能力:逆命复苏】
【正在修复君王本源,弥合贯穿性创伤,重组碎裂的龙骨根基,收拢四散逸散的灵魂碎片】
游离在空气之中正在消散的龙族本源被光流牵引,源源不断回归耶梦加得的体内,不断流淌的龙血缓缓止住,胸口那道致命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漫长的修复结束之后,耶梦加得缓缓直起身子,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自龙族诞生以来,死亡就是所有君王无法挣脱的宿命,她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还有从死亡边界被拉回人间的一天。
她警惕地望向我,属于君王骨子里的高傲没有消散半分:“你救下我的性命,想要换取什么?权柄?还是打算借我的力量去搅动混血种的世界?”
“我所求,唯有逆转写死的命运。”我轻轻摇头,心念一动,系统的第二重权限随之开启,“接下来,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
【能力启动:记忆篡改】
【目标:楚子航、路明非】
【执行指令:抹除尼伯龙根决战当中,「夏弥就是耶梦加得」的全部关联记忆;保留认知: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已于此战陨落;完整保留二人与夏弥日常相处的全部记忆,记忆逻辑自洽,不会产生任何违和、怀疑。
*附加调整1:完整保留路明非与路鸣泽交易、以Something for nothing契约消耗25%生命换取力量的全部记忆,但是记忆里,这一股力量仅仅是用来击杀龙王的代价,不存在夏弥=耶梦加得的关联。
*附加调整2:完整保留楚子航在战斗冲击下坠入幻境、从楚天骄幻影处得知手提箱藏匿地点与钥匙真相的全部记忆,这段记忆独立存在,不会和耶梦加得产生任何关联。】
无形的精神波动跨越遥远的距离,悄无声息潜入二人的意识深海,不动声色地重塑脑海深处的记忆。从今往后,在路明非与楚子航的认知之中,夏弥依旧只是那个活泼开朗、偶尔爱闹的卡塞尔学妹,而那个在地下尼伯龙根与他们死战到底、险些以湿婆业舞毁灭整个领域的龙王耶梦加得,已经永远埋葬在了北京的地下,两条记忆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汇的可能。路明非会清晰记得那场惨烈的战斗,记得自己念出契约咒文、赌上四分之一生命换来胜利;楚子航会独自守着关于手提箱的秘密,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当时拼上性命对抗的君王,就是那个和他们谈笑风生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我转头看向重获新生的耶梦加得。
“从今往后,全世界都会认定耶梦加得已经战死。你既可以继续以夏弥的身份行走在阳光之下,也可以选择隐匿于世间,所有选择权都交到你的手上。只是这条强行扭转而来的命运道路,前路之中,还有数不清的未知风波。”
耶梦加得沉默良久,抬眼望向大殿之外幽深的黑暗,一抹释然的浅笑浮现在她的唇角。
“有趣。既然命运已经被你改写,那我就陪你一同见证,这条全新的前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狂风再度穿过空旷的殿堂,旧的悲剧已然作废,逆命的棋局,正式翻开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