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他下朝回来破天荒没去御书房,径直走到后窗下把桃树苗端进屋里。陶盆搁在窗台上靠里的位置,避开风口。四片叶子已经长到五片,新抽的那片嫩绿透光,像一片摊开的薄玉。他端详了一会儿,拿指腹轻轻碰了碰新叶的边缘,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你今天不上朝?”
我靠在榻上看着他。

“上完了。”

“今天立冬,朕让人包了饺子。”

“又包饺子?”

“立冬吃饺子不冻耳朵。冬至也吃。”
我偏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老提冬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快到了。”
立冬的日光薄薄的,从窗纸透进来,像一层隔年的旧纱。长宁蹲在窗台另一侧歪着头看陶盆里的桃苗,偶尔伸喙想啄新叶,被他的目光一瞥又缩回去。

“朕晚上带你去城墙上看看。”

“看什么?”

“看冬天。”
入夜后他真的带我上了城墙。立冬的夜风又干又冷,从北边灌过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我裹着他那件厚氅站在垛口边,他把手撑在墙砖上,偏头看着城外。城外村落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一小撮一小撮不肯熄灭的炭。

“朕小时候上过几次城墙。那时候想看看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后来当上皇帝了,反而不怎么上来看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

“因为看了也出不去。”
夜风又灌了一阵,把他袖口里那十一张干枯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伸手按住袖口,像怕被风吹散了。

“但现在朕觉得,出不去也行。”

“为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我,城墙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灯火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边。

“因为有人跟朕一起站在城墙上看外面。外面看不看都行了。”
我站在他旁边,把厚氅裹紧了一些。立冬的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下去吧,饺子该煮好了。”
我们沿着城墙的石阶慢慢往下走。夜风把旌旗吹得猎猎响。他走在前面,我的脚踩在他踩过的石阶上,每一级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石阶凉而平稳。
御膳房端上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他夹了第一只放进我碗里,第二只才给自己。我低头咬了一口——冬至那天他点的菜,立冬就做上了。

“今年冬至,你打算怎么过?”
他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顿了很久,然后继续夹饺子。

“朕还没想好。”

“那我替你想好了。冬至那天,我们把饺子端到桃林亭子里去吃。”
立冬的夜风穿过门缝,吹得烛火晃了一晃,然后重新稳住。陶盆里那株桃苗在温暖的室内舒展着五片叶子,油绿油绿的。
我夹起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咬了一口。荠菜馅的,咸淡正好,比夏天那顿还要入味一些。窗外风声又紧了一轮,但屋里灯亮着,饺子热气腾腾。
立冬了。离冬至还有一整个月。但桃树苗在屋里长着,饺子在锅里温着,人在这里坐着。
冬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风在窗外响了一夜,但屋里始终暖着。
他没想好的是怎么度过可能是最后一个冬至。但我替他想好了——饺子端去桃林亭子里吃,吃完之后再下一盘棋,下到暮色四合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