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红绳系在腕上之后,整个御书房的人都发现了。内侍们低头装没看见,近臣递折子时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袖口瞟。他浑然不觉似的,批折子时袖子撸到小臂,那根正红丝绳明晃晃挂着,白玉珠偶尔磕在案沿,嗒一声轻响。
某日早朝,他没拍案,也没赶人,只是把袖子抬了抬。

“朕已有系绳之人。”
满殿鸦雀无声。老臣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半天,嘴唇翕动,到底没敢问“系绳之人”是谁。退朝后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六宫,我窝在偏殿里撸猫,听见宫人窃窃私语说陛下腕上多了一根女子的红绳。
我差点笑出声。
因为我是“仙君”,不是“仙子”。
当晚他来偏殿找我,进门就问。

“他们说是女子系的红绳。”
我躺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

“那你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

“那不就结了。”
他走到榻边站定,垂眼看着我。我翻了一页书,余光里他腕间那根红绳轻轻晃荡,白玉珠映着烛光一点一点闪。

“你那个呢?”
我偷笑了

“什么那个?”

“朕放在你案上的那根。”

你没系—
我把书合上,抬头看他。这人站在烛光里,连冠都没戴,头发半束半散,眉心的水痕早已淡得只剩一道浅浅红印。可此刻他蹙着眉。

“收起来了—匣子里。”

(愣住)“那你为何不系?”
我坐起来,伸手从匣子里摸出那根红绳,在他眼前晃了晃,放在桌上。

“陛下,你想想——你一个皇帝戴红绳,臣子们顶多议论几句。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仙人戴着一根刻了字的绳子到处走,你那些老臣看见了,不得连夜写折子参你惑国?”

惑国就惑国…朕还想你作个国师看看呢…

“你舍得你那些折子被人写满骂你的话?”

“朕不在乎。”

“你舍得你那些折子被人写满骂我的话?”

“你也不会在乎。”

“我—在—乎。那些人启奏,我听见了会不高兴。我不高兴了,指不定明天你的金銮殿就漏雨——到时候修起来费钱费力,不划算。”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烛光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失望照得一览无余。
我叹了口气。

“我说了收起来,又没说不要。”

“等哪天你那些老臣一个个都服帖了,我就系出去。在你面前晃,晃到你烦为止。”

“朕不会烦。”

“话别说太满。”
他抬手,几下取了自己左腕上的红绳,和我方才放在桌子上的换了。
窗外夜雪又落。玉碎在梁上抖了抖羽毛,抖落几点碎尘。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

“你那根绳子上写的是朕的名。朕那根上头写的是你的名。”

“已经换过了。”
门合上了。我躺在榻上盯着房梁,半天没动。猫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我伸手捏它耳朵。
猫打了个喷嚏,跳下榻跑了。
夜雪簌簌,落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