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内,喧闹声此起彼伏。
明镜话音落下的短短片刻,长桌一侧已有数名老牌高层互相交换眼神,悄悄达成默契。他们在军部盘踞多年,各自手握派系势力,根基盘根错节,绝非几句话就能轻易压服。
一名鬓角花白、在军部深耕二十余年的老高官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目光直直看向明镜,语气强硬:“明女士,恕我直言!这里是东京军部议事厅,军部内部人事调度,自有一套完整规制,轮不到外人插手!你今日提出一纸名单就要数十名官员集体停职彻查,于理不合,于规不合!我们绝不可能接受!”
他话音刚落,身旁立刻站起三四名同派系的高层,接连附和。
“没错!此事绝不能退让!若是今日任由明家随意干预军部人事,往后军部颜面何在,威严何在?”
“明家势力再大,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强行插手我们内部事务!”
“想要彻查,可以,走官方正规流程,提交正式弹劾文书,交由议会集体投票决议,不能凭你一句话,就让数十人停职!”
这群人彼此呼应,声音越来越大,原本还在观望摇摆的一部分官员,也开始动摇。一部分人担心今日退让之后,往后明家会越发得寸进尺,另一部分人本身就在之前构陷明疏汀的事情里面牵扯极深,一旦进入彻查,自身官位甚至性命都岌岌可危。
抱团的人越来越多,大厅之中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明台守在大厅门口,眉头死死皱起,手不自觉按向腰间藏着的短枪,眼底戾气翻涌,差点就要上前一步。明诚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明楼神色平静,目光冷冷扫视着眼前这群群起抗议之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般局面,这些派系经营多年,利益捆绑在一起,触及根基之时,必然会抱团反抗。
明镜站在原地,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她静静看着眼前吵嚷的众人,等所有人声音渐渐弱下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诸位以为,抱团站在一起,便可以和明家谈条件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素色旗袍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不大的声音,却硬生生压下全场所有嘈杂。
“你们要正规流程,要议会投票?可以。但诸位不妨先想一想,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的屁股是干净的。”
明镜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上那叠厚厚的卷宗,那是明诚方才连夜整理,随同名单一并带来的一沓秘密档案。
“这一叠卷宗里面,记录着在座不少人私下走私物资、暗中收受各方贿赂、私下和境外势力暗中往来的一桩桩证据。这些东西,平日里我明家压着,没有往外抛,不是我们没有能力公之于众,只是我们不愿随意搅动整个东京上层格局。”
“可若是诸位执意要跟明家硬碰硬。那这些尘封已久的东西,明天一早,就会传遍东京所有报社,送到每一位上层议员的案头。到时候,诸位所要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一次停职核查,而是牢狱之灾,甚至株连身后整个派系。”
一番话落下,喧闹的大厅瞬间骤然一静。
刚刚带头发难的那名白发高官脸色猛地一变,瞳孔骤然收缩。他心底再清楚不过,自己手上就握着好几件绝对不能曝光的龌龊勾当,一旦公之于众,他几十年打拼下来的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其余一众刚刚还高声抗议的官员,脸上的嚣张也一点点僵住,心底升起浓浓的不安。
他们一直都知道明家情报网络可怕,却始终抱着一丝侥幸,觉得那些隐秘至极的私事,不可能被外人掌握。直到此刻明镜当面点破,他们才猛然惊醒,明家手中握着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恐怖。
明镜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骤然变色的脸,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
“我明家一直以来,在各方之间周旋,守着中立的位置,不去主动揪着谁的把柄发难。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搅乱整个东京,我们所求的,仅仅只是给我受了委屈的小妹,一个公道。”
“是你们一步步得寸进尺,结党构陷,百般磋磨,把事情推到今天这个地步。今日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按照这份名单,所有人乖乖停职,接受公正彻查,有罪的依法惩处,若是查下来清白无辜,职位自然归还。第二条路,你们选择继续抱团对抗明家。那我便把手里所有的证据全部抛出,鱼死网破。诸位可以好好掂量掂量,你们能不能承受得起鱼死网破的代价。”
空气仿佛凝固。
长桌两侧的众人彼此对视,每个人眼底都满是挣扎。反抗,就要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身家;退让,就要接受停职,接受未知的核查。
没有人敢轻易做出抉择。
就在这时,一名心思活络,素来擅长审时度势的中层高层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神色:“明女士,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是我们当下立刻就能做出决断的,可否给我们一点时间,内部先商议一番,再给您答复?”
“商议?”明镜抬眼,眼神锐利,“可以。但是我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给我答复。在这段时间里面,不许任何人私下传递消息串联外援。我的人,已经把整栋大楼所有对外联络通道临时管控。想要偷偷向外送信求援,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明诚适时抬手,对着门外暗卫打出一个手势。很快,大楼内对外的有线通讯全部被临时切断,大楼出入口全部由明家暗卫把守,任何人想要离开议事大厅,都必须经过核查。
等于直接将整个议事大厅里面一众高层,暂时“困”在了这里。
一众高层脸色越发难看,却无可奈何。
“明楼,明诚,明台。”明镜转头看向三姐弟,“我们出去,留给他们空间自己商量。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再来听他们给出的答案。”
“是,大姐。”
四人转身,迈步走出议事大厅。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大厅内一众面色各异的高层全部隔绝在内。
走廊长廊,光线偏暗。
明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姐,刚刚那群人抱团的时候,我还真捏了一把汗,我还以为他们会硬刚到底,死咬着不肯退让。没想到你手里还压着这么多底牌,直接把他们镇住了。”
明镜望着窗外远处东京城鳞次栉比的楼宇,淡淡开口:“这群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军部所谓的颜面,而是自己手里的地位、财富、前途。用大义名头抱团呐喊,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真正触及他们自身生死利益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不敢赌。当然,也难保其中依旧有死硬派,执意要跟我们死磕到底。接下来这一个时辰,就是他们内部撕裂分化的时候。一部分人会害怕选择妥协,一部分死硬派依旧想要顽抗,他们内部自己,就先会吵起来。”
明楼微微点头:“大姐所言极是。派系本就各怀鬼胎,靠着共同的利益暂时捆绑在一起。一旦自身利益受到威胁,联盟瞬间就会出现裂痕。只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们最终依旧选择死扛,我们就要做好抛出全部证据,掀起更大风浪的准备。一旦走到那一步,多年在这里经营的很多暗线布局,都有可能暴露,代价不小。”
“代价,我清楚。”明镜眼神坚定,“但只要能够护住疏汀,该付的代价,我们明家,付得起。”
别院那边还有人随时传来消息,明疏汀喝过药之后又小憩了一阵,身体依旧虚弱,还在休养。一想到自家小妹独自熬过那两个多月的黑暗,明镜心底的那份决心,便不曾动摇半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长沙,解府。
接连数封加急密信,跨越山海,一路辗转,终于送到了解九的手中。
解九坐在露台藤椅上,指尖拆开外层封套,展开信纸。
先是看到明楼三兄弟抵达东京,一夜抓捕数名高层的消息。再往下看去,一行文字,猛地刺入他的眼帘——明家大小姐明镜,已经连夜乘船跨海,亲赴东京。
轰。
解九猛地站起身,手中信纸险些从指尖滑落。
这些天,他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一直以为,在东京那边,只有明楼三兄弟在周旋博弈。他万万没有料到,明镜竟然亲自动身前往那座风暴正中心的孤岛。
他太清楚明镜的性子。
明镜一旦亲自下场,便意味着这件事情,再也不会温和收场。东京那一场风波,只会越闹越大,局势会彻底撕裂,往后每一天,疏汀所处的环境,都将变得更加凶险。
他在长沙,隔着茫茫大海,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他手握九门庞大情报网,掌控长沙一带所有暗流,可东海阻隔,他的手,伸不到东京。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解九快步走到露台栏杆边,望向东方大海的方向。明明视线只能看见长沙城内层层屋檐,看不见那片遥远海域,可他的心神,早已顺着海风,飘向了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孤岛。
指尖紧紧攥紧那张早已被摩挲无数次的血色绢丝,绢丝布料被指节捏得褶皱四起。
眼底往日那份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焦虑。
“疏汀……”
一声低唤,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一旁跟随多年的下属走上露台,低声道:“九爷,明镜亲赴东京,东京局势必然大乱。我们要不要立刻安排一批人手,走秘密海路,悄悄奔赴东京,暗中护着明疏汀小姐?”
解九闭了闭眼,缓缓摇头。
“不行。贸然派遣大批九门人手跨海,目标太大。一旦暴露,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给疏汀,给明家再添新的麻烦。如今明家已经亲自下场博弈,我们贸然介入,反而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心里比谁都急,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冲动出兵的时候。
“传令下去,动用所有海上暗线,盯紧东海航线,不间断收集来自东京的每一条消息。但凡东京传来任何一点动静,第一时间,火速回报给我。”
“是!”下属躬身退下。
露台之上只剩下解九一人,晚风拂动他的衣摆。
他日复一日,一分一念,心神全部牵系着远方那人。他只能守在这里,等候消息,煎熬等候。
东京军部,议事大厅内部。
正如明镜预料的那样,大门关上之后,方才临时抱团的一众高层,内部迅速开始分裂争吵。
一部分官员被明镜抛出的证据底牌吓得心生退意,主张暂且退让,先接受停职核查,再慢慢寻找机会反击。另一部分深陷漩涡中心,知道一旦开启彻查自己必死无疑的死硬派,坚决不肯妥协,依旧在疯狂鼓动众人,想要联合起来,和明家死磕到底。
争吵声,怒骂声,互相猜忌指责的声音,不断从紧闭的大门之内隐隐传出来。
一个时辰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
走廊之上,明镜一行人静静等候。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抉择,正在大厅之内激烈拉扯。
东京这场愈演愈烈的惊涛,才刚刚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