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散尽,天边透出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熹微晨光穿过洋楼雕花玻璃窗,轻轻落在凌乱的床榻之上。
一夜沉沦过后,温存尚未从骨血里褪去,可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名为立场的鸿沟,从来没有因为一夜私情,消减半分。
明疏汀在天光微亮的时候醒过来。
身侧的男人还未睁眼,长睫垂落,平日里永远带着温润笑意的眉眼卸下了所有伪装,熟睡的时候,难得露出几分卸下全部锋芒的柔和。昨夜失控疯魔的占有,偏执滚烫的告白,还历历在目,每一句,每一个触碰,都像烙印,狠狠烙在她的皮肉心上。
她轻轻挪开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他。指尖抚过自己肩头那些昨夜留下的浅浅痕迹,心口一团乱麻,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是潜伏在日方内部的卧底,身上扛着无数人的性命,肩上压着不能言说的重任。解九是九门的核心掌权人,手握隔世楼暗脉,执棋凌驾东京高层,站在和她阵营完全对立的位置。昨夜那一晚,是情难自禁,是妒火催生的越界,是积攒数年隐忍的彻底崩塌。
可放纵一夜之后,清醒到来,现实的重量便沉甸甸压了下来。
这一段情,见不得光,不能言说,一旦泄露,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更让她心底生出隔阂的是,昨夜一切的开端,是解九被徐光耀的到来刺激,凭着一腔妒意强行越界。哪怕那些年暗处默默守护都是真的,那份深沉长久的守望也是真的,可这份开端,带着强势的掠夺,带着一意孤行的偏执。
他问过她愿不愿意了吗?
没有。
他凭着自己长久的隐忍,凭着汹涌的醋意,亲手撕碎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边界。
明疏汀悄悄起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安静穿戴整齐。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解九,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心动,有迷茫,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轻轻拉开房门,悄无声息离开了这一间卧房。
楼下,鹤见凌司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下楼,立刻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大人,清晨收到消息,东京那边已经派出调查组,不日抵达北平,专门调查松本健私设机关扰乱布局一事。另外,徐光耀先生一早派人送来信函,告知今日午后,会在北平名流私宴之上,公开澄清当年口头婚约早已作废,粉碎坊间流传多年的流言。”
明疏汀接过那封烫金信封,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淡淡开口:“我知道了,备车,回日方临时办公处。接下来几日,我会全身心投入应对东京调查组的事务,不要安排任何人前来私邸见我。”
鹤见凌司敏锐察觉到自家大人眼底那一层刻意冷下来的距离感,不敢多问,躬身领命下去安排。
等到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棂晒到床榻,解九才缓缓睁开双眼。
身侧早已冰凉,空无一人。
屋子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香气,还残留在被褥之间。
他猛地坐起身,方才眼底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伸手摸向旁边的位置,只剩一片微凉。
人走了。
没有留字条,没有留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昨夜的滚烫温存仿佛还在眼前,她埋在他怀里轻声呢喃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天亮之后,她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留下。
一股空落落的失重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解九迅速穿上长衫,快步走下楼。院子里只剩下值守的日方卫兵,没有人知道明疏汀什么时候离开。卫兵只告诉他,天刚蒙蒙亮,监察大人便乘车离开了这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当中,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昨夜雨夜不顾一切的冲动,此刻慢慢沉淀下来,心底终于生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
昨夜,他被徐光耀刺激,被多年压在心底的妒火冲昏头脑,凭着自己的心意,强行跨过了那条最不该跨过的线。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日复一日的守护,一次次绝境之中为她逆天改局,还有两个人之间早已在无数次默契拉扯之中滋生出来的情愫,足以让她愿意和自己站在一起。
可他忘了。
明疏汀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一夜温存裹挟,就甘愿抛下所有立场、抛下一身重任,一头扎进一段没有未来的地下私情里的女人。
她清醒,理智,背负着不能卸下的使命。昨夜那一场沉沦,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
陈皮从巷口快步走来,神色凝重:“九爷,查到了,明疏汀回到日方办公据点之后,已经对外放出消息,接下来一段时间闭门不见任何私客,所有私下邀约,全部推掉。徐光耀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今日午后名流宴会上就要公开澄清婚约流言。另外,东京调查组三日后抵达北平。”
解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闭门不见私客。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将他隔绝在外。
昨夜之后,她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想要把那一夜的一切,当成一场不该发生的梦,迅速翻篇。
“我知道了。”解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备车,去名流宴会的会场。”
陈皮微微蹙眉:“九爷,今日这场私宴,大半都是日方扶持的北平商界名流,我们贸然前去,太过扎眼。明面上,九门和日方一直保持着表面制衡,您若是现身,容易引人闲话。”
“我要去。”解九抬眼,眼底带着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执拗,“我必须见到她。”
他从前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棋盘之上,所有人都是棋子,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让他这般心神大乱。他执掌隔世楼暗脉,可以随意筛选送往东京高层的情报,可以翻覆一座城池暗流的走向,可他偏偏拿捏不住一个明疏汀。
他第一次尝到了惶恐的滋味。
昨夜是他一时失控跨过界限,如今,她要往后退,他却不想放手。
地下的爱恋,藏在明暗夹缝之间,本就是步步拉扯。而从这一刻开始,轮到他,踏入这场漫漫无期,烈火焚心的追妻之路。
……
午后,北平城西,万国会馆。
这场北平名流私宴,是北平商界、各方势力私下往来的重要场合。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人声喧嚣,西装长衫,旗袍罗裙,往来之人皆是北平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日方不少中层官员也到场列席,明疏汀作为日方在华北的监察,自然是这场宴会上所有人目光汇聚的中心。
她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色暗纹旗袍,长发挽起,眉眼清冷疏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微笑,周旋在人群之中,从容淡定,仿佛昨夜那一场雨夜沉沦,从来没有发生过在她身上。
仿佛那个和她在小楼卧房之内,交付彼此一夜的男人,和她没有半分牵扯。
徐光耀一身浅色西装,身姿挺拔,安静站在宴会厅偏角,一直在默默等候合适的时机。他今日来到这里,只为兑现承诺,当众澄清流传多年的婚约流言。
宴会厅大门被侍者推开。
解九来了。
一身月白暗纹长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温润的沉香佛珠,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游刃有余的商人模样。他一踏入宴会厅,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九门解老板,北平商界谁不知晓,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今日会出现在这场大半由日方势力主导的宴会上。
他的目光穿过喧闹人群,第一时间,锁定了人群中央的那道墨色身影。
明疏汀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余光轻轻扫过门口,瞥见解九的那一刻,指尖极细微地顿了一瞬,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和身侧的日方官员谈笑风生,完全当作没有看见他。
刻意的无视,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直直扎进解九的心口。
他一步步穿过往来人群,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一路上不少商人上前和他寒暄打招呼,他都随意应付过去,所有心神,全部落在那个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女人身上。
“解老板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一名日方中层官员看见解九走近,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开口搭话。
解九淡淡一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明疏汀脸上,语气温和,意有所指:“听闻今日这里名流齐聚,想着过来凑个热闹,另外,也有一位故人,我想找她说几句话。”
话音落下,他的脚步停在了明疏汀身前。
周遭的谈笑氛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明疏汀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淡漠,客气疏离,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生意场上的普通对手:“解老板。稀客。不知解老板找我,有什么公事商谈?若是生意上的事情,可以之后约时间正式会谈,今日是私人宴会,不谈公务。”
一句话,直接划清界限。
只谈公事,不谈私交,更不要提昨夜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情。
解九望着她那双刻意蒙上一层寒冰的眼眸,心口微微发闷。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面上温润的笑意,声音放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我找你,不谈公事。疏汀,天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明疏汀唇角客套的笑意不变,声音同样压得极低,语气带着冷意回应他:“解先生,昨夜只是一场意外。夜深人静一时失控而已,何必再提起。你我立场殊途,不该再有多余牵扯。昨夜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当没有发生过?”解九眼底的温润一点点褪去,喉结轻轻滚动,“在你心里,那一夜,就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抹去的意外?”
“不然呢?”明疏汀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难道解先生还打算让这段私情摆上台面?你是九门解九,我是日方监察。一旦我们之间的事情暴露,九门会陷入危机,我的卧底任务会直接崩盘,无数人会因为我们一时的放纵丢掉性命。解九,你一时冲动,可以不管不顾,但是我不能。我赌不起。”
她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清醒,无比现实,每一字,都像一块寒冰,砸在解九心上。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所有的后果,他全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底那份不肯放手的执念,半点不曾消散。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高台之上,徐光耀缓步走了上去。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徐光耀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清朗的声音传遍整个宴会厅:“今日叨扰各位,占用大家片刻时间。长久以来,坊间一直流传,我江南徐家与明家早年定下婚约,传言我徐光耀乃是明疏汀小姐的未婚夫。今日,我在此当众澄清,当年不过是两家长辈闲谈之时一句戏言,从来没有正式定下婚约,这么多年,我与明疏汀小姐,仅仅只是年少相识的旧友,无私交,无密约,更无婚约。往后,也希望各位不要再拿这件事当做闲谈的谈资,不要再用流言,无端困扰明小姐。”
一番坦荡直白的发言落下,全场一片哗然。缠绕明疏汀数年的流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徐光耀亲手击碎。
台下响起零零碎碎的议论之声。
明疏汀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徐光耀,眼底掠过一丝感激。
而站在她身侧的解九,看见她那一抹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心底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徐光耀光明正大站在台上,当众为她洗刷污名,体面坦荡,所有人都看得见。而他呢,他为她翻覆东京密报,在暗处为她扛下无数风波,做的所有事情,全部都藏在阴影里面,不能对任何人言说。
昨夜他一时冲动,以为占有了她,就能斩断所有人对于徐光耀的遐想。可天亮之后,她抽身离开,如今,徐光耀又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帮她了结了多年流言。
他昨夜那一场失控,好像变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徐光耀发言完毕,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明疏汀,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一旁面色沉沉的解九身上,二人遥遥对视一眼。徐光耀眼底没有挑衅,只有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看得明白,这个男人对明疏汀执念深重,可他也看得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横亘的,是几乎不可能跨越的天堑。
明疏汀趁着全场注意力还放在刚刚那场澄清发言之上,微微侧身,避开了解九,转身朝着宴会厅后侧的露台走去,想要躲开他。
解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露天露台之外,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呼啸而过的秋风,露台栏杆之外,可以俯瞰大半片北平城的街景。
明疏汀靠在冰凉的石质栏杆边,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头也没有回:“解九,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这里没有旁人,有话直说。说完,请你离开,不要再继续纠缠我。”
解九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往日里那个永远运筹帷幄,万事不惊的九门三爷,此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我不纠缠你。我只是不想,就这么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昨夜是我冲动,是我被妒火冲昏头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强行越界。这件事,是我的错。”他低声开口,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可我对你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这些年,在暗处默默守望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昨夜那一夜,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场意外。”
明疏汀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一层泛红的薄意,语气却依旧冷硬:“心意又能如何?解九,我们之间,没有未来。你今日执意纠缠,若是被旁人撞见,一旦消息泄露,我们两个人所有的布局,全部都会毁于一旦。你手握隔世暗脉,能够左右东京传来的情报,你可以护住我一时,你护不住我一辈子。地下的恋情,日日藏在阴影里,永远不能见光,时时刻刻活在暴露的恐惧之中,这样的日子,你觉得我能够长久坚持下去吗?”
“我知道很难。”解九向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触碰她,明疏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一下躲闪,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解九心口。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你连碰都不愿意再让我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一夜温存过后,再继续亲密,就是不断给自己埋下隐患。”明疏汀别开视线,不敢再去看他那双盛满深情的眼眸,“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就此打住,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愿意就此打住。”解九抬眼,眼底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烈火,“这条路再难,我想要和你一起走。地下恋又如何,永远藏在暗处又如何。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所有的风波,所有的危机,所有将来有可能到来的狂风骤雨,全部由我来扛。东京调查组也好,日方的猜忌也好,九门内部的质疑也好,我一一接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陪你一起赌?”明疏汀反问他,“你有你的九门,你的隔世楼重任,我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我们两个人身上,都背负了太多不能抛下的东西。解九,不要把你的执念,强加在我的身上。”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持到极点。秋风掠过露台,卷起两个人的衣摆,一冷一热,一退一追,极致拉扯。
明疏汀不想再继续和他争辩下去,转身就打算回到宴会厅里面。
“疏汀!”解九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不敢太重,生怕弄疼了她,却又不肯松开。
“不要躲着我。”他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滚烫的焦灼,“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怪我昨夜不顾你的心意强行越界,可以对我冷脸,但是不要直接把我推开,不要直接判我们之间的死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
明疏汀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却挣不开他的桎梏。她抬眼瞪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追我?在这样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北平城里,你打算怎么追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张旗鼓吗?还是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见上一面?一段永远不能曝光,只能藏在地底的感情,你要拿什么来追?”
“偷偷地追。”解九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追你。你闭门不见私客,那我就找各种各样名正言顺的理由,出现在你眼前。你想要拉开距离,那我就一点点,重新靠近你。我不会逼迫你,不会再像昨夜那样凭着自己的心意强行越界。从现在开始,我等你心甘情愿走向我的那一天。”
“你别胡闹。”明疏汀蹙眉。
“我没有胡闹。”解九缓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她只会退得更远,“昨夜,是我单方面跨过了那条线。是我欠你一个选择的权利。现在,我把选择权还给你。你可以选择暂时躲开我,可以选择不接受我。但是我不会就这么放手。”
“这场路,不管有多难走,我追定了。”
露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朝着露台这边走过来。
明疏汀心头一紧,立刻往后退开几步,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几名日方官员走上露台,看见解九也在这里,微微一愣,客套寒暄了几句。
明疏汀神色如常,从容应对,仿佛刚刚露台之上那一场拉扯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她不再看解九一眼,顺着露台的阶梯,重新走回喧闹的宴会厅当中。
解九独自站在露台栏杆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秋风吹起他长衫的衣角,眼底那一股不肯熄灭的烈火,越烧越旺。
追妻之路,自此拉开序幕。
往后的几日,整个北平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风云汇聚。东京调查组距离抵达北平越来越近,松本健的案子等待最终定调,青铜星宿古匣依旧保管在明疏汀手中,日方对于隔世楼地脉的探查计划,依旧在暗中稳步推进。
明疏汀说到做到,严格执行了自己闭门不见私客的决定。私下递过去的邀约字条,全部被退回,派人传信,根本没有办法送到她的面前。私人宅邸,除了公务往来的人员,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解九没有急躁,也没有用自己手中的暗脉强权强行闯入。
他说过,不会再逼迫她。
他开始用一种极其有耐心,又无处不在的方式,一点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日方办公处对外采买物资,合作的商行一夜之间全部换成了解家名下的产业。每日按时送来的物资清单之上,总会在最末尾,用极小的字迹,写上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今日天凉,勿忘添衣。明疏汀每一日翻阅物资清单,都会看见那一行小字,每一次,她都会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放到一边,视而不见。
北平城内,日方要和本地商会开展一场正式的商务会谈,原本和这件事毫无关联的解家,靠着庞大的商脉网络,硬生生拿到了参会席位。会谈之上,解九就坐在她斜对面,全程一本正经谈论公事,谈吐从容,条理清晰,仿佛私下里什么拉扯都不曾发生。可每当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会悄悄落在她的身上。偶尔视线相撞,明疏汀会立刻冷着脸移开目光,他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安静望着她。
夜里,她独自乘车外出,秘密前去传递卧底情报,车子行驶在北平的夜色长街之上。好几次,她从车窗余光瞥见,后方远远跟着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一直跟在后面。她心里清楚,车里坐着的是谁。他不会上前打扰她,不会打乱她的任务,只是远远跟在身后,默默替她扫清一路上潜藏的危险,把暗处想要埋伏偷袭她的那些不明势力,不动声色提前处理干净。
他从来不出现在她面前邀功,她若是不问,他便半句不提自己为她做过的这些事。
明疏汀不是傻子。一桩桩一件件,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刻意冷脸回避,刻意视而不见,可心底,不可能毫无波澜。
这一日深夜,她结束了一场极其凶险的单线情报传递,好不容易甩开身后潜藏的尾巴,车子行驶回临时官邸。下车的时候,她看见官邸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解九就安安静静站在树下,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街上没有其余行人,四下寂静。
明疏汀停下脚步,隔着一条巷子,看着那个身影,心头五味杂陈。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率先开口,声音在深夜的长街上轻轻回荡。
解九抬步,朝着她慢慢走过来,月色落在他的眉眼之间,褪去了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温润的伪装,眼底藏着连日以来积压的思念与焦灼。
“三个时辰。我知道你今夜要外出执行任务,前路埋伏不少。我不敢跟着太近,怕打乱你的计划,只能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看见你的车子平安驶入这条巷子,我才算放下心。”
明疏汀抿紧嘴唇:“你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你这样不断出现在我的周围,若是哪一天被日方的探子察觉,后患无穷。”
“我知道风险。”解九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一步之遥,没有上前触碰她,保持着她能够接受的安全距离,“我不会给你惹麻烦。我只是放心不下你。疏汀,这几日,我一直在想,那天夜里,我错在哪里。我错在,只顾着宣泄自己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只顾着宣泄妒火,我没有问过你的内心,没有顾及你身上背负的千斤重担。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不会再强行逼你做出任何选择。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护着你的心。”
“地下的爱恋,不能光明正大同行,那我就在暗处陪着你。你想要拉开距离,我就一点点慢慢靠近。你什
候愿意放下心里的隔阂,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就等到什么时候。若是你永远不愿意,那我就一直这样,在暗处守着你。”
明疏汀抬头望向他,月色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连日以来,他无处不在的温柔守护,默默的兜底,执着又克制的靠近,像一把烈火,日复一日灼烧着她的心防。
她嘴上一直强硬地想要推开他,可心底那道冰封的围墙,早已经在这一场漫长拉扯之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解九,你这又是何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这条路太难了。前方还有东京调查组,还有松本遗留下来的隐患,还有隔世楼星宿古匣这个巨大的漩涡,无数风浪还在后面等着我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正是因为前路风浪无数,我才更想要站在你的身边。”解九目光灼灼,认真望着她,“风浪来了,我替你挡。天塌下来,我替你扛。我手握暗脉,凌驾东京高层之上,旁人眼中至高无上的东京调查组,于我而言,依旧可以左右他们所见的情报。可那些权柄,我从来不想用来逼迫你。我只想用我的全部能力,护你平安。”
巷子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秋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轻轻落在两个人脚边。
明疏汀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就不怕,无论你做多少,我最后依旧选择推开你?”
解九望着她,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却依旧坚定的笑意:“怕。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就这样放手。至少,我努力过。”
“我不会给你承诺什么。”明疏汀垂眸,“眼下,我们依旧只能藏在阴影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我们之间的牵扯。我依旧需要和你保持表面上该有的距离。我没有办法立刻放下所有心防接纳你。”
“没关系。”解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燃起光亮,“多久我都等。一步一步来。你愿意给我一个可以继续靠近你的机会,就足够了。”
他没有上前拥抱她,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面前。
这一刻,长巷月色,地下秘恋,拉扯仍在继续。
他漫漫追妻的长路,烈火焚心,才刚刚启程。
北平城之下,暗流翻涌,东京调查组步步逼近,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赶来。而在家国大义与私人情爱之间,这一场藏在暗处,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往后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拉扯,试探,互相推开,又忍不住互相靠近。
他执棋可覆风云,却唯独愿意放下一身锋芒,耐下心来,一点点融化她心上的寒冰。
今夜,她没有再厉声叫他离开。
便是这场烈火焚心的追妻路上,第一道微弱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