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拥抱过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往后退开半步,指尖微微发颤,耳尖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刚刚那个拥抱太过仓促,太过冲动。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我就踮起胳膊,轻轻拥住了他清瘦挺拔的身子。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紧实温热的胸膛,还有骤然一僵的脊背。
沈聿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秋风穿过香樟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细碎的金色阳光从叶隙落下来,星星点点洒在他肩头。
他垂眸看着我,漆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有失而复得的滚烫,还有压抑许久、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的悸动。
良久,他低低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岁岁。”
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视线慌乱飘向一旁,落在满地晃动的树影上,小声解释:“对不起,我有点冲动……”
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薄一层熟悉的茧,稳稳圈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不会让我觉得束缚,却也不给我躲开的机会。
“不用道歉。”
他缓缓靠近一步。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我轻轻圈在香樟树荫之下。周遭没有行人,偌大的校园安静清幽,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还有我们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我微微仰头,撞进他沉沉的眼眸里。
那一双眼睛装下了七年的思念与等候,藏尽了风霜,盛满了温柔。
“我等这个拥抱,等了七年。”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落在风里。
“从你登机离开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数次幻想,如果再见,我要好好抱一抱你。”
他没有立刻收紧手臂,只是安静地望着我,留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适应这份迟来的靠近。
“可以吗?”他低声询问,带着成年人独有的克制与尊重。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没有犹豫,我轻轻点头。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沈聿辞缓缓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将我揽进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短暂的触碰。
他把我轻轻按在胸口,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拥抱很稳,很踏实。
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在鼻尖,是属于他独有的味道。
我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听见他有力、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和我慌乱的节奏相互呼应,隔着一层布料,共振在一起。
七年所有的孤单、委屈、遗憾、思念,好像全部在这个拥抱里面慢慢释放出来。
我闭上眼,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
曾经隔着一万一千公里,隔着茫茫大洋,隔着时差与黑夜。我们只能靠着冰冷的屏幕诉说想念。
而现在,他真实地在我身边。
温热,鲜活,可以触碰。
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秋风慢慢吹凉了脸颊。
他才缓缓松开手臂,却没有退远。
我们依旧离得很近,鼻尖几乎快要相触。
四目相对,空气暧昧得发颤。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我的嘴唇上,又飞快地抬回看向我的眼睛。克制的欲望在眼底翻涌,隐忍又灼热。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住他身前的卫衣布料。
十七岁的时候,我们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放学路上并肩走路,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连一个正式的吻,都从来没有拥有过。
我们的少年爱恋,停留在最青涩懵懂的阶段,离别来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
那个没有完成的吻,成了埋在青春深处最大的遗憾。
沈聿辞微微低头,缓慢地靠近我。
动作很慢,慢到我可以清清楚楚看清他每一寸神情变化。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阴影。
“岁岁。”他气息拂过我的唇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以吗。”
这一次,不是问句,是近乎哀求的低语。
我没有躲开,轻轻闭上眼。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唇落了下来。
秋风静止。
香樟不再摇晃。
整个世界一瞬间安静。
浅浅一个吻,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有迟来了整整七年的温柔与珍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几秒之后,他稍稍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
“安岁岁。”他低声呢喃我的全名,语气带着一丝沙哑的怅然,“早知道重逢这么痛又这么甜,我当初拼尽全力也要去找你。”
“我不该放你一个人走那么远。”
遗憾顺着他的话语漫出来。
我睁开眼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指尖轻轻抚过他清瘦的下颌线。
“不怪你。”我轻声说,“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
年少的我们,没有能力对抗距离,没有成熟的心智好好沟通。只能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爱,去等候。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我们相拥的身影上。
我们在母校的香樟树下,静静站了很久,谁都不愿意先离开这片盛满青春回忆的树荫。
后来我们慢慢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走。
路过当年的高三教学楼。
教学楼外墙翻新过,颜色比记忆里鲜亮许多,但是楼层结构没变。
“以前我就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沈聿辞抬手指向一扇窗户,眼底带着浅浅怀念,“上课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楼下看,盼着放学,盼着能看见你路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上去,好像真的可以看见十七岁的少年,趴在窗边,安静望向操场与林荫路,偷偷等候我的身影。
原来那么多年之前,就有人那样长久地惦记我。
我们走到当年雨夜告别的长廊。
长廊的顶棚依旧,石柱斑驳,被岁月磨出淡淡的痕迹。
就是在这里,下着滂沱大雨的夜晚,他撑着一把黑伞,轻声跟我说,去吧,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我在这里等你。
那一句承诺,他守了整整七年。
我站在长廊中央,望着空旷的长廊,轻声开口:“那天雨好大。”
“嗯。”沈聿辞站在我身侧,“我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好像不会停。”
“我以为只是短暂分别。谁知道一等,就是七年。”
他伸出手,轻轻牵住我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掌心相贴,指缝缠绕。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成年人的牵手,不再是少年时期小心翼翼的指尖轻碰。是笃定的、牢牢的相握。
“以后不会再有漫长的等待了。”他侧过头看我,眼底温柔坚定,“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那么久。”
离开校园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
秋日阳光耀眼明亮。
车子驶出学校大门,沿着老城街道慢慢开。街边旧店铺大部分还在,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
“要不要去吃当年那家老店?”沈聿辞开口问我。
就是高中门外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吃店,读书的时候,我们常常放学结伴过去。
我眼睛一亮:“好啊。”
老店依旧狭小热闹,烟火气满满。老板居然还认得我们,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哎哟,这不是当年经常一起来的小情侣吗?好久没见你们了!”
一句话说得我脸颊发烫。
沈聿辞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弯起唇角,握紧了我的手。
简单点了几样从前常吃的小吃。味道几乎和记忆里面一模一样。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一口下去,瞬间就回到十七岁,放学之后饥肠辘辘,挤在小小的店铺里面,一边吃东西一边小声聊天,害怕被老师撞见的日子。
“味道没变。”我咬着小吃,满足地感叹。
“人也没变。”沈聿辞看着我,笑意浅浅。
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慢悠悠。没有精致昂贵的西餐,没有隆重奢华的排场。只是一间老旧小店,一顿平价小吃。
却是七年以来,我吃得最心安、最快乐的一餐。
离开小店之后,沈聿辞没有立刻开车去别的地方。
我们沿着老城慢慢闲逛。
老城区没有新城区的繁华高楼,窄窄的街道,老旧居民楼,路边摆着小摊,卖水果、糖炒栗子,满满的人间烟火。
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好像一旦松开,我就会再次消失,奔赴遥远的大洋彼岸。
走到一条河边,河水缓缓流淌,河边有长长的滨河步道。
我们停下脚步,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
风迎面吹来,吹起我的长发。
沈聿辞抬手,细心帮我把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流畅,温柔得不像话。
“岁岁。”
他忽然正色,语气认真。
我转头看向他。
“重新和我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对不对?”
他想要一句确定的答案。他害怕这一场迟来的相爱,只是重逢一瞬间上头的心动,害怕热度褪去之后,剩下的依旧是离别。
我迎着他认真忐忑的目光,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回答。
“不是冲动。”
“是我兜兜转转走过很远很远的路,见过很多很多人之后,终于明白。”
“我心里一直空缺的那一块,从来都只有你能填上。”
“年少的心动不是一时兴起,时隔七年依旧心动,才是宿命。”
沈聿辞静静望着我,眼底一点点漫开盛大温柔的笑意。
他再次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河水静静流淌,秋风缓缓吹过。
迟来的爱恋,穿过漫长七年的荒芜时光,终于落地生根。
从前,少年隔着人山人海遥遥盼我归期。
现在,爱人站在秋风河畔,握紧我的手,再也不打算放开。
所有错过的春秋冬夏,我们慢慢补回来。
余下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不再有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