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轨迹比预想中好查。
宁简调取了城郊旧村落和回收站周边路口的监控,比对车辆特征,把近两个月内灰色面包车的出现记录串联成一条行动线。轨迹并不复杂:每次从城北出发,经环城路拐向城郊旧村,在西侧土路停留数小时,再原路返回城北。终点在一栋旧公寓楼下。
“城北工安东路一百二十六号,花园巷小区。”宁简把地址发给林屿,“四号楼,顶层。”
顶层。林屿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旧楼。楼体不高,只有六层,外立面墙皮剥落,阳台大多封着锈蚀的防盗窗。傍晚的光线斜落,将整栋楼笼在昏黄的暮色里。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让宁简跟着,独自上楼。
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一层昏黄微弱的光在转角处勉强亮着。林屿走到顶层,走廊尽头是一扇老式铁门,门板上的漆色脱落大半,露出生锈的铁底。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仍旧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正要再抬手时,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锁舌咔嗒转动,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消瘦的男人面孔。
短寸头,深陷的眼窝,颧骨轮廓清晰,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旧灰外套,目光越过林屿肩头,像是在确认楼道里没有别人,才慢慢收回视线,声音干涩而警惕:“你找谁?”
“薛澈?”林屿问。
男人沉默了一瞬间,没有否认:“你是谁?”
“我叫林屿。”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埋在旧工业区和旧村子的那些管道。”
薛澈的手指握着门边,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关门,也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缓慢的、近乎凝固的目光打量林屿,像在看一个从远处走来的陌生人,又像在看一面镜子。末了他松开手,退回屋内,留出一条门缝:“……进来吧。”
房间很窄。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工具和成捆的铁管。窗户用旧报纸封了大半,只有一道缝隙透出灰白色的天光,屋里亮着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将昏暗的光平铺在每一个角落。
薛澈没有请林屿坐下,自己靠在桌边,双手插兜,语气淡漠:“你一个人来的?”
“嗯。”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管道线索。回收站的管材,旧村子的车辙,监控里的车牌。”林屿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我知道的不多,但是够找到你了。”
薛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张,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他的眼里看不到光,像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望不见底,也没有一丝波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是来阻止我的?”
林屿沉默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你是来阻止你的。但现在看见你,我想先问你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薛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望向窗户外那道被旧报纸遮暗的天光,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人心里最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林屿说。
薛澈似乎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顿了顿,才又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个人就是一团坏掉的东西。走到哪儿都会把周围染灰。我妈是最先走的,她离开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好像我是什么甩不掉的东西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自怜,也没有怨怼,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透了的结论:“我到处找她,找不到,后来也不想找了。我想,她大概觉得我是累赘。那就让她这么以为了吧,总比让她知道我还在找她强。”
林屿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刻不需要多余的安慰,那些话题都太轻了,轻得无法承受一个孤独的人压了那么久的重量。
薛澈继续说:“后来我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告诉我,我这样痛苦下去没有意义,不如把心里的东西交给一个合适的地方。它会帮我,把心里那些黑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变成什么?”林屿问。
“变成灯。”薛澈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他说,黑暗有多深,光就会多亮。只要把足够多的黑暗汇聚到一处,光就能从最深的地方被逼出来,像火从干柴中迸出。”
林屿的心猛地扎了一下。他明白了:“你想用那些灰雾……炼出光来?”
薛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屿深吸一口气:“那个人是谁?”
薛澈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把封窗的报纸撕开一角。窗外透进来的银灰色光线落在他瘦削的侧脸上,他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没说过全名。他穿一身黑衣服,瘦高个,总是戴一顶旧帽子,说话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他顿了顿:“他告诉我,只要我坚持做下去,有一天我母亲会回来。”
林屿的背后一阵发寒。琉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他描述的那个人……知道浊烬的规律,主动引导绝望者走向它。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
“你妈她现在——”林屿刚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澈的目光仍望向窗外,声音淡得像一层薄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找到她了吧。她还活着,在城北,在治病。我都知道。”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第一次直直看向林屿:“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没有去见她。”
“为什么?”
“因为我留不住她。我什么都留不住。”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等我把足够多的黑暗凝成光,我就能治好她。治好她之后,她就不用躲着我了。”
林屿站在原地,感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看见薛澈的表情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在深水里走了太久、终于摸到岸边的人,已经顾不上那是不是一块够硬的礁石。
“薛澈。”林屿走过去一步,“如果那条路是假的呢?”
薛澈的目光微微一颤,但没有回答。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如果是假的,那我也已经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了。”
林屿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身影,胸口慢慢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复杂感受。他见过异兽的狰狞,见过灰雾的压抑,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真切地站在一个被绝望压垮的人面前来得沉重。
他开口:“你信我吗?”
薛澈没有回答。
“你信我一次。”林屿说,“你带我去见那个人。如果他是骗你的,我替你拆穿他。如果他说的有一丝是真的,我陪你走到底。”
房间里很安静。灯光在头顶微微闪烁。
薛澈低垂着眼,过了许久,才开口:“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他说,他只见真正黑透的人。”薛澈抬起眼,看向林屿,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明的情绪,“你不是。”
林屿没有退缩:“那你带我去见他常出现的地方。我自己等着。”
薛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屿以为他会拒绝。但最后他松开口,声音低哑:“……后天夜里。城北废车场。他偶尔会在那里处理一些事。”
林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妈住在长河街,第三医院附近那片老居民楼。如果你想去见她,我可以把详细地址发给你。”
身后沉默了很久。
“……算了。”薛澈的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灯光里,“我自己走的路,自己走完就行。”
林屿没有再说,拉开铁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依然昏暗,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出公寓楼大门时,夜风裹着秋凉迎面扑来。他站定,看了一眼头顶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拨通了宁简的电话。
“后天夜里,城北废车场,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会出现。”他说,“我可能需要你们在远处接应。”
“你打算做什么?”
林屿停了一下:“我想试试,把他堵在废车场里。”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传来宁简的回答:“好。我带人提前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