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边城的风波总算归于平静。主事已死，追随他的外族部众全部伏诛。莱瑟亚受远古血脉诅咒束缚，国内男子尽数停留在少年体态，无力执戈作战，整场叛乱能够落幕，全然仰仗伊黛莉亚手中长剑破开危局。

官邸之中忙乱的声响渐渐回落。散乱器物全部归置妥当，主事勾结外敌的信件密报被收拢封入木匣，作为罪证。名册核对完毕，该交代的事务简单交代下去，所有收尾工作全部处理完毕。

凯伦合上最后一册文书，连日伏案劳作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他本就身体孱弱，长时间思虑谋划，眼底沉淀出浓重的青黑，指尖因为长久握笔发酸发麻。直到将最后一份卷宗归档，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多日紧绷的精神终于得以稍微放松。

莱恩手腕锁链磨出的红痕还没有消退，皮肉之下依旧残留着被镣铐锁紧的钝痛。密室之中阴冷压抑的记忆始终缠绕着他，那些被禁锢、被胁迫的片段时不时在脑海翻涌。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尚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维持一名专员该有的冷静自持，条理分明地核对各项记录。可只要视线里看不见伊黛莉亚，心底就会飞快滋生出恐慌，整个人都会莫名焦躁。

很多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在伊黛莉亚身后。只要她在官邸内走动，莱恩便会亦步亦趋紧随身旁，哪怕只是安静站着，指尖也要轻轻碰一碰她的衣袖或者袖口，借由这份实实在在的触碰，才能压下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密室阴影。他并非软弱无能，可那一段濒死的遭遇，已经把伊黛莉亚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安全感来源。只要伊黛莉亚稍稍走远几步，他的眼神便会不安地四处搜寻，直到重新看见那道身影，紧绷的肩膀才会缓缓松弛。

莱恩翻身上马，第一时间便驱马来到伊黛莉亚身侧，两匹战马紧紧相靠，不肯拉开半分距离。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攥住伊黛莉亚的一截衣摆。他匆匆瞥了一眼边城高耸的城墙，那段噩梦就藏在那高墙之内，他不愿再多留恋，迅速转过视线。众人勒转马头，马蹄扬起浅淡尘土，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归途遥远，需要昼夜赶路。荒芜的边境原野慢慢变成草木丰茂的乡野，沿途能看见散落的村落。赶路的日子十分艰苦，夜晚大多停靠在简陋驿站，或是野外林地歇脚。

夜里歇息的时候，莱恩也不敢离伊黛莉亚太远。若是宿在驿站，他会选择紧邻她的房间；若是野外露宿，他便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铺下被褥。密室的梦魇常常闯入睡梦，他总会在夜半骤然惊醒，浑身冒着凉汗，心脏狂跳不止。黑暗之中，他第一反应便是寻找伊黛莉亚的身影，只要望见她休憩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颗慌乱到快要碎裂的心才能够慢慢安定下来。很多时候，惊醒之后，他便再也难以熟睡，就那样坐着，默默守在不远的地方。

凯伦同样休息甚少，很多夜晚，他会借着灯火，重新复盘边城叛乱的前因后果，思考往后莱瑟亚将要面对的困局。国度没有可以作战的本土力量，外族环伺，危机不会因为一次叛乱结束就消失。

一路风尘满身，衣袍落满尘土，数日跋涉之后，王都终于出现在远方天际。

提前派出的快马早已将平定叛乱的消息送回王城。越是靠近王都，周遭行人渐渐变多，陌生的面孔让莱恩心底又泛起一丝不安，马匹又往伊黛莉亚那边靠得更紧了几分。当一行人策马踏入王都城门，街上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百姓感激伊黛莉亚化解边境大祸，人群之中交织着感激、敬畏。细碎的议论在街道四处响起。

周遭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莱恩下意识微微侧身，半边身子几乎挨向伊黛莉亚，攥着衣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唯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才能隔绝周遭带给他的压迫感。

一行人穿过长街，直入王宫大殿。王室与满朝大臣早已等候在此，殿内气氛肃穆。站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面对满殿陌生的王公大臣，纵然莱恩早已习惯朝堂议事，经历过密室磨难之后，心生怯意。他表面上维持专员的仪态，上前捧着封存罪证的木匣，把主事勾结外敌、发动叛乱、囚禁自己的全部经过，如实禀报朝堂，一封封密信被当众展示。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飘向身侧的伊黛莉亚，从她身上汲取底气。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是伊黛莉亚护住了岌岌可危的莱瑟亚。

但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这仅仅只是平息了一场内乱。周边外族的觊觎依旧存在，血脉诅咒牢牢桎梏着整个国家，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力，未来依旧风雨飘摇。叛乱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摆在王都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