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麟德殿的飞檐,殿内烛火摇曳,已经褪去方才宴饮的喧嚣。
太平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宫道尽头,殿外宫灯绵延,点点火光伸向重重宫阙。
殿中只剩下武曌与上官婉儿,还有远处垂立,不敢近前的内侍。
案上散落着刚刚一同论过的密报,关东士族的隐患、边境部族的动静,墨迹尚新。
婉儿垂着眉眼,手执狼毫,一笔一笔誊录方才议事的纪要。墨香漫开,眉间那道黥痕,在烛火映照之下浅浅显露。
武曌靠在御座,目光落向伏案的女子。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日紫宸殿事发,殿中慌乱的神色、彼此下意识护向对方的姿态,她尽收眼底。后来无数份公主府、值阁的密报,细碎的起居、偶然遥遥相望的片段,内侍不敢隐瞒,一一记录在册递到御案。
这份情愫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揣测,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女皇赏识婉儿。寒门掖庭出身,凭笔墨心智走到中枢,遇事冷静,心怀吏治民生,是难得可以托付政务的人。她惜这份才干,所以重罚之后,依旧把诏诰权留在她手中,没有将她弃置。
她亦爱惜太平。那是她耗费心血教养长大的女儿,思辨过人,胸中有丘壑,在宗室一堆庸碌子弟之中格外夺目。
可懂得她们的好,是一回事;接纳这份感情,是另一回事。
她是大周的帝王。皇室的行止,天下士族、李氏宗室万千双眼睛盯着。公主与执掌中枢诏诰的女官,这样一段关系一旦流露出去,便是朝野攻讦的把柄,会被宗室拿来大做文章,动摇如今并不稳固的朝局。
私情可以私藏于心,却万万不能落到明处,更不能被她默许成全。
所以杖责、黥面、隔绝往来,所有惩戒,都是实实在在。心底那一点惜才、疼惜骨肉的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帝王身份的底下,不能流露半分。
武曌没有开口戳破,没有厉声再一次提起旧事。有些话反复言说,反倒成了纠缠。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翻过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报,纸上写着今日宫宴之上,几位宗室私下窃窃议论太平与婉儿的闲言。那些流言已经在暗处悄然滋生。
她将那一页卷宗,轻轻推到婉儿面前。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让她自己看。
婉儿笔尖骤然一顿,墨滴坠落在纸页,晕开一小团墨渍。
她低头,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那些暗处的非议,字字冰凉。
一瞬间便懂女皇此举用意。
武曌不必说一句重话,这一纸密报,便是全部的警告。
婉儿垂眸,敛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辩解一言。辩解无从说起,越说,越容易授人以话柄。
“臣记下。”
简短四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随即拿起小刀,刮去方才纸上晕开的墨点,继续誊写文书。
万千心事,尽数压进笔墨之间。她心中何尝没有委屈。她半生勤恳辅佐朝政,没有祸乱法度,仅仅动了一份心,便要永远带着面上的印记,相见却不能言语。可她自掖庭长大,更早懂得,世上许多事,不论是非,只论利弊。
御座之上,武曌望着她低垂的头顶。
看见那一道浅浅刻在眉眼之间的痕迹。
这是她下的刑罚。
她心底不是毫无波澜,可帝王的身份不允许她流露半分。若是此刻流露一丝不忍,便是对宫规的背弃,也是将两个女子推向更深的险境。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与炭盆偶尔噼啪的爆响。
而另一边,长长的宫道之上,太平正缓步返回公主府。
晚风卷起她的衣摆,两侧宫灯明明灭灭。
方才殿中一同议论国事的时候,是畅快的。与婉儿对谈时务,才思相撞,不必顾及身份,只论天下利弊。可那短暂的畅快过后,现实的枷锁又重重落回身上。
她今日清清楚楚看见御案旁那卷密报的边角。纵然看不见文字,她也猜得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流言已经滋生,如藤蔓一样悄悄缠绕过来。
旧伤已经大半痊愈,久坐之后那一点闷胀,只是淡淡的余响。可心上的郁结,却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她可以应付宗室的试探,可以拆解朝堂的机锋,看得懂权力之下的阴谋与杀戮。
可她依旧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们不曾构陷谁,不曾谋取不属于自己的权柄,所求不过一点安稳相伴。却要活在流言的阴影之下,要受皮肉之苦,要咫尺天涯。
理智上,她明白母皇的顾虑,明白皇室身不由己。但心底那份不甘,像细沙,久久积在胸口。
一路行回府第,府门缓缓在身后合上,隔绝宫外宫城的灯火。
侍女尽数退下,偌大厅堂只剩她一人。
太平立在阶前,望着天边一轮孤月。没有痛哭,没有愤懑的低语,只是静静站着,肩头的朝服还未褪去。
她的委屈,不会向任何人倾诉。金枝玉叶的骄傲,不允许她示弱。
紫麟殿内,文稿终于全部誊写完毕。
上官婉儿把卷宗整理整齐,双手捧起,恭敬呈递到御案之上。
“已经写完。”
武曌接过,草草翻阅一遍。
“退下吧。”
“是。”
婉儿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大殿。殿门在身后闭合,将帝王的身影隔绝在内。
偌大殿宇,终于只剩武曌独自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疏。那一份记录流言的密报还摊开在一侧。
她伸手,指尖抚过纸面那些细碎的流言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