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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

昨日先生

我从那间公寓里搬出来了。

八月二十五日,母亲来接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问。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蓝绣球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放进纸箱里。我说不用带这个。她说你养了这么久,带上吧。

我没再说什么。

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画架拆了装进布袋里。母亲帮我把画架搬上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画室角落里那幅肖像,肖像上男人的眼睛已经画完了,灰绿色的,微微弯着。母亲看了一眼就走开了,什么都没说。

那幅肖像我没带走。它留在画室的画架上,面朝着窗户,阳光每天照在它上面。

我住进了医院。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窗户外头有一棵槐树,枝叶茂密,从三楼的高度看下去只能看见树冠的顶部,绿油油的一蓬,在风里摇晃。每天早上护士来送药,白色的小药片放在白色纸杯里,我接过来混着温水咽下去,舌根泛起一股苦味。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她每天下午来跟我聊半个小时,问我的睡眠、我的饮食、我的情绪。我坐在白墙前面的椅子上回答她,她说一句我说一句,像一场按部就班的采访。

“你还记得八月二十三号那天的事吗?”她问。

“记得。”

“你记得具体什么?”

“记得我去了一座墓园。墓园里有一座碑。碑上刻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是我以前的恋人。”

“然后呢?”

“然后我在碑前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站不稳,扶了一下碑面。”

“有别的吗?”

我看着陈医生。她的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安静而专业。她等了我几秒,见我沉默,就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笔盖。

“下次再聊。”她说。

陈医生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肘内侧那道磕出来的淤青已经消了,只在皮肤底下留了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像褪了色的旧墨渍。

我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在手肘内侧按了一下。不疼了。

护士每天来三次。早上送药,中午量血压,晚上查房。她和气,话不多,换完药片就出去了。有时候走之前会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阳光照进来。槐树的影子落在白色墙壁上,一团一团地晃动着,像在水底看水面的光斑。

我靠坐在床上看那些晃动的树影,看了很多天。数不清过了几天。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护士今天几号。护士说八月二十八。

八月二十八。距离八月二十三已经过了五天。五天了,我还没有忘。五天了,那个红圈已经从日历上过去五天了,我还记得那天的一切。墓园、白菊、大理石上刻着的名字、风里松针的气味。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每年都会想起来。每年都会哭。然后睡一觉,第二天又忘了。”

但这一次我五天都没忘。

陈医生下午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我这次没有忘记。”

她坐在我对面,把本子搁在膝盖上:“你说的是哪件事?”

“八月二十三号的事。已经过去五天了,我还记得。”

陈医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问:“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你记得的那些内容,让你觉得舒服还是不舒服?”

我坐在白墙前面想了想。窗外槐树沙沙响。那些记忆在脑子里放着,安静地放着,像一段没在播放但依然在转的磁带。画面里有墓碑、白菊、灰绿色的眼睛、从我手肘上滑下去的温热触感。它们放在那里,没有刺痛我,也没有让我流泪。但它们也没有消失。

“我好像,”我开口,“终于能跟它待在一起了。”

陈医生在纸上写了什么。她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我,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进展。我说是吗。她说是的,因为你不再用遗忘来躲避它了。我看着陈医生,窗外的光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那天晚上护士来关灯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小小的植物,淡绿色的叶片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我问护士是谁放的。她说不知道,可能是别的病人落在走廊里的,顺手搁我窗台上了。

我伸手碰了碰那盆植物的叶片。软的,凉的,叶脉在指腹底下清晰可感。

我盯着那盆植物看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慢慢收回手,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灰。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

陈医生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下巴很尖,眼睛很黑。陈医生说这是新来的病人,想跟我聊聊。我说好。

那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他们说我想象出一个人来了。”

我看着他。

“我女朋友,”他说,“她其实已经走了两年了。但我一直觉得她还在。我每天跟她说话,做饭做两份,出门的时候帮她拎包。前天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跟我说那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她早就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黑眼睛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

我坐在他对面,听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翻动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细碎而连绵。我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低着的头顶,发旋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听到医生说的话之后,是什么感觉?”我问。

他抬起头来。黑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没掉下来。他说:“我觉得他胡说八道。她明明就在。”

我安静地看着他。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也觉得我疯了。”

“我不觉得你疯了。”我说。

“那你觉得她还在吗?”

这个问题落在白墙壁之间,弹了几下,又落回我面前。我坐在白色椅子上,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我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黑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东西,像一盏亮了很久很久也不肯被风吹灭的灯。

我开口:“你希望她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在蓝白条纹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哭着说我希望,我太希望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没有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对面那面白墙。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一丛一丛的,像手在摆。

“那你就让她在吧。”我说。

他哭着笑了一声,说医生说你也是病人。我说我是病人,但我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他转过脸来看我,黑眼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屋檐。他问我:“你想象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回答。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槐树影在白墙上轻轻地摇。

那天下午陈医生又来找我。她问我跟新病人聊了什么。我说没聊什么。她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安静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刚才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你的右手抬起来放在半空中。你的手掌是摊开的,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它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五指并拢。

“我不记得了。”我说。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在黑暗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天花板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我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

房间里只有风声。我举着手,举了很久。手酸了也没有放下来。

然后我轻声说了一句:“今天八月二十九了。”

没有人应我。

我把手放下来。手心贴在胸口上,心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肋骨、隔着皮肤,温热地、稳定地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掌心。

“你走之后,”我说,“我活过今天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叶尖在风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把手从胸口拿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被子上,像一道浅浅的河。

我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