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万春的生活比沈清禾想象中惬意太多。
云烬把她安置在城中最高处的"栖云殿",推开窗便能俯瞰整座灯火璀璨的妖都。殿内灵果灵茶流水般供应,衣橱里挂满了各色流光仙裙,每日还有专门的侍女来替她梳妆打扮。起初她还客气推拒,到了第三天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反正那妖族至尊一副"你随便造我兜底"的宠溺做派,她若再端着反而矫情。
封印也暂时安稳下来。不知是妖都的灵气与旁处不同,还是云烬每日都会在门外站片刻的缘故,她眉心那道裂缝不再持续刺痛,偶尔跳动也只是温热的脉动,像有人在隔着一道门帘轻轻叩指。
沈清禾坐在栖云殿的回廊下,翘着腿啃灵果,看着妖都万春的市井图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她算着日子,来到妖族已有七日。这七日云烬忙于妖族政务,每日只早晚来露个面,陪她吃顿饭或闲话几句便走,态度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觉得被监视压迫,也没让她摸清他到底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
倒是她自己,闲得有些发慌。
"阿芜,你们妖都……有热闹好玩的地方吗?"沈清禾侧头问身侧立着的侍女。阿芜是个狐族姑娘,尖尖的耳朵藏在发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总是带着笑,被云烬拨来贴身伺候她。
阿芜眨眨眼:"姑娘指的'热闹好玩'是……?"
"就是……"沈清禾把果核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琢磨着措辞,"人多、繁华、漂亮——我是说长得漂亮的人也多——那种地方。比如什么酒楼茶馆戏台子之类的?"
阿芜恍然大悟:"那自然是'醉春台'了!万春最大的酒楼,三教九流的妖族都在那儿寻乐子,晚上有百妖献艺,还有灵酿不限量呢!"
"百妖献艺?"沈清禾的眼睛亮了亮。她美术生出身,向来对"好看"的东西没抵抗力,从花草到人,但凡赏心悦目的都能让她多看几眼。在现代时她手机相册里存了八百张明星美男图,弟弟沈砚舟每次帮她导数据都要叹气:"姐,你相册里能不能存点能用的?"
"带路。"沈清禾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冲阿芜笑得眉眼弯弯,"本姑娘去鉴赏一下妖界的'艺术'。"
阿芜捂着嘴笑,高高兴兴地领着她出了栖云殿。
醉春台果真名不虚传。
三层高的朱红楼阁坐落在万春最繁华的百味巷深处,飞檐上挂着连绵的妖火灯笼,将整座楼映照得金碧辉煌。入夜后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门口进出的妖族络绎不绝,香气、酒气、笑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沈清禾一踏进去就感觉回到了大学时跟室友去的Livehouse——只不过这里的"乐队"是真·百妖献艺,台上半人半雀的乐师吹着不知名的管乐,几个长尾巴的舞姬在台上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底下的妖民们拍手叫好,酒盏碰撞声响成一片。
她寻了二楼临栏的雅座坐下,阿芜替她点了壶"蜜桃千日醉"和几碟灵果小食。她端着小酒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目光懒懒地扫过全场。
来对了。
妖族的"漂亮"和人类不同。台下有个鹿角少年,皮肤白得像釉瓷,颈间洒着细碎的金粉,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角落靠窗坐着个鲛人族的青年,一头水蓝色长发披散肩头,眉眼生得狭长含情,手指绕着杯沿打转的姿势慵懒又勾人;就连端着果盘穿梭的店小二都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狼妖,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路过她桌边时还冲她眨了眨眼。
沈清禾托着腮,嘴角越翘越高。
阿芜在旁小声提醒:"姑娘,您眼神收敛些……那边几位公子都被您看得耳朵尖发红了。"
"这叫艺术鉴赏,你懂什么。"沈清禾理直气壮,"好看的皮囊千千万,不看白不看。"
她正说着,余光忽然扫到二楼对面的雅间。屏风半掩,露出里面坐着的两个身影——一个银发男子,面如冠玉,眉间一颗朱砂痣,正在给对面的人斟酒,低眉顺目的模样温柔极了;另一个生了对毛茸茸的狐耳,怀中抱着琵琶,修长手指拨弦的动作行云流水。
沈清禾的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阿芜。"她放下酒盏,认真地问,"对面那两位公子,是什么来路?"
阿芜探头一看,小声回答:"银发那位是银狼族的少族长,叫殷辞墨,常来醉春台听曲儿。抱琵琶的是只玄狐,叫慕琴,醉春台的'头牌'乐师,琴艺一绝,很多姑娘慕名来听他弹曲。"
"银狼少族长和狐狸头牌乐师?"沈清禾眼睛亮了,"这组合不错,有画面感。"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理了理云烬塞给她的那条流光溢彩的浅紫色纱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和精致的天鹅颈线条,腰封收紧衬得腰肢盈盈一握,裙摆轻纱随着她的走动如流水般拂动。她今夜出门特意让阿芜替她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鬓边簪了一朵灵珠花,眉心那道封印的位置用一朵小小的银色花钿盖住了,乍一看只觉得她眉眼间那股子慵懒妩媚愈发勾人。
她端着酒盏,款款走向对面的雅间。
殷辞墨正在给慕琴续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落在屏风边。他抬头,入目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冰蓝色眼眸在灯火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唇色浅粉如花瓣,此刻正抿着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位公子,"沈清禾歪了歪头,声音拖得懒洋洋的,"独饮多无趣,不如我陪你们坐坐?"
殷辞墨愣了一瞬,随即耳尖泛起薄红。银狼族的少族长平日也算见惯了风月场面,可眼前这女子那通身的气场实在太特别——慵懒中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撩人劲,明明在笑,眼底却清凌凌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又忍不住想靠近。
"姑……姑娘是?"他放下茶壶,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过路的。"沈清禾自顾自地在空位上坐下,将酒盏往桌上一搁,目光转向抱着琵琶的慕琴。那只玄狐少年生得清秀至极,此刻被她直勾勾盯着,耳尖的绒毛都炸开了,抱琵琶的手指微微蜷紧。
"琵琶弹得真好。"沈清禾凑近了些,眨眨眼,"方才隔得远没听清,能再给我弹一曲么?就弹……你最拿手的。"
慕琴张了张嘴,耳尖通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姑娘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我听什么。"沈清禾向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好看的人弹曲儿,光是看着就下酒。"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坦荡,慕琴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殷辞墨在旁干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性的抿了一口,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醉春台二楼,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热烈起来。沈清禾左手边坐着弹琵琶的脸红玄狐,右手边坐着斟茶倒水的局促银狼,她单手托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两人闲聊调笑,时不时夸一句"你手指真好看"或者"你笑起来有酒窝哎",把两个妖族美男子逗得面红耳赤又舍不得躲开。
阿芜在隔壁栏杆后偷看,捂着脸心中暗叫:尊主您可别怪我,是姑娘自己要来的……但这画面真的太离谱了,姑娘一个人钓了两条鱼还不算,楼下那鹿角少年一直抬头往上瞅,鲛人青年也转头看了好几次……
而这一切,都被一道隐在暗处的墨色身影收进了眼底。
裴昭凛是三日前进的妖都。
他用了两日时间隐匿气息穿过妖族边境的重重结界,又花了一日找到云烬的老巢所在。就在他摸清栖云殿位置、准备夜里潜入时,却远远看到一道熟悉的浅紫色身影带着侍女说说笑笑地出了门,径直往城中热闹处去了。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此刻他隐在醉春台对面的巷弄阴影中,墨色长剑藏在袖间,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二楼灯火通明处。那里,沈清禾正靠在一个银发男人的椅背上笑得花枝乱颤,那个银发男人的手都快要搭上她的肩膀了,而对面那只抱着琵琶的狐狸更是被她逗得连琴都弹岔了音。
裴昭凛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费尽心力压制伤势赶来妖界,路上险些灵脉逆行,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倒好,在青楼里左拥右抱地快活着。
更让他气结的是,沈清禾喝了两杯"蜜桃千日醉"后明显上头了,脸颊泛起薄红,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笑起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慕琴怀里的琵琶琴弦,歪着头对他说:"你这琴……不如我教你怎么弹更好听?我画画不行,但审美可是专业的。"
慕琴被她戳到指尖,整只狐狸都僵成了石雕。
裴昭凛忍无可忍。
他抬步便要走出巷弄——忽然,一道殷红身影无声落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云烬抱着胳膊倚在墙边,长发散落肩头,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向醉春台的灯火,语气散漫又凉薄:
"啧,咱们这位沈姑娘,玩得挺开啊。"
裴昭凛侧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冰冷:"你不管?"
"我为什么要管?"云烬歪了歪头,笑得没心没肺,"她喜欢看美人就让她看,高兴就行。再说了——"他朝楼上抬了抬下巴,"那银狼少族长有老婆,玄狐慕琴只喜欢男的。她再闹腾也闹不出什么花来。倒是你,裴昭凛,大半夜蹲在巷子里偷看,名门正派的风骨都喂狗了?"
裴昭凛额角青筋跳了跳:"我来接她回去。"
"她在我这儿住得挺好的,封印也稳了。"云烬挑了挑眉,"你一个连陨灵渊残魂都挡不住的残废,拿什么接?"
裴昭凛的手按上了剑柄。
云烬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浮起一丝真正的冷意:"要打换个地方。别在万春闹,吓着我的人。"
两人之间无形的威压正在升腾,巷弄里的碎石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而在二楼的雅间里,沈清禾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喝完了第三盏蜜桃千日醉,酒劲上头,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眯着眼看慕琴拨弦。殷辞墨好心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低声说:"姑娘醉了,该回去了。"
沈清禾迷迷糊糊地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妩媚到骨子里的笑:"回去?回哪儿去?你家吗?"
殷辞墨的脸又红了:"……我、我送你。"
"不要。"沈清禾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桌沿站稳,"我自己能走。阿芜——"
阿芜早就在旁边候着了,连忙上来扶住她的胳膊。沈清禾歪歪扭扭地朝楼下走,路过二楼栏杆时不经意往下一瞥——不远处的巷弄阴影里,两道人影一白一红正在对峙,月光下隐约能看到白衣那人熟悉的轮廓。
她揉了揉眼睛,嘀咕了一句:"唔,裴昭凛?他怎么在这儿?"
但她醉得厉害,只当是自己眼花,再揉眼时那两人已不知去向,巷弄空荡荡的只剩月光。她摇摇头,被阿芜搀着上了云烬给她备好的灵轿,晃晃悠悠地回栖云殿去了。
回到殿中,她踢掉鞋往床上一倒,蒙头就要睡。阿芜替她掖好被角正要退下,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云烬站在门口,换了身家常的月白寝衣,长发披散着,看样子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身影,表情复杂得堪称精彩。
"沈清禾。"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你今晚去了醉春台?"
被窝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嗯……"
"跟两个男的喝酒聊天笑得花枝乱颤?"
"阿芜告状了?"沈清禾从被子里探出半张绯红的脸,眯着眼看他,醉意让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平日里被压着的、懒散的媚态,"那怎么了?好看的人儿不让我多看两眼?你这妖都管得也太宽了吧……"
云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她往被子外面扒拉了两下,露出她整张脸。沈清禾不满地哼哼唧唧,伸手去推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握住。
"我不好看?"他忽然问。
沈清禾愣了一下,醉眼迷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歪着头诚恳评价:"好看。你最好看了。你跟砚舟长得一模一样……我每天都想捏你脸。"
云烬嘴角抽了抽:"……那你去看别人?"
"看别人又不代表不看你。"沈清禾理直气壮,酒壮怂人胆,"我这叫广纳天下美色,懂不懂?好看的都归我,我都要。你也是,殷辞墨也是,慕琴也是,今天楼下那鹿角也是……"
云烬的眉心跳了跳。他望着眼前这个微醺后彻底放飞自我的女人,千年前她端着冰清玉洁的仙君架子,何曾说过这种混账话。如今转世到现代人间待了二十年,倒是把骨子里那点懒散浪荡的本性全养出来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他俯身凑近她,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她酡红的脸颊,"你要广纳天下美色,我拦不住。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外面那些,没有一个能活着从你身边走远超过三天。你信不信?"
沈清禾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她眨巴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云烬,那张和沈砚舟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挂着少年人般清朗无害的笑容,可她分明在那双琥珀色眸子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丝认真得让人发毛的东西。
"你、你什么意思?"她往后缩了缩。
云烬直起身,拍了拍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轻快:"睡觉。明天还有一出好戏给你看呢。"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沈清禾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表情茫然地琢磨了半天他那句话。什么叫"没有一个能活着走远"?他是在开玩笑吧?堂堂妖族至尊不至于因为两个帅气的男妖精跟她喝了几杯酒就……
她打了个冷颤,决定不想了。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而此时此刻,栖云殿外百丈远的妖都结界边缘,裴昭凛按着胸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方才跟云烬过了两招,旧伤果然又崩裂了——听着暗卫的禀报。
"……沈姑娘今夜在醉春台与银狼族少族长殷辞墨、玄狐乐师慕琴同饮,席间谈笑甚欢,姑娘主动搭讪调笑,二人皆面红耳赤……"
裴昭凛面无表情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栖云殿的方向,桃花眼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殷辞墨?慕琴?"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暗卫的后背却在一瞬间湿透了。
"主上息怒……"
"我没怒。"裴昭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润含笑的表情,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碎成了冰碴子,"我只是在记名字。"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背影孤峭挺拔如一把磨得极薄的刀。
"明晚,我也去醉春台坐坐。"
暗卫在原地站了半晌,默默替明天醉春台那两位妖族公子点了根蜡。
栖云殿里,沈清禾已经抱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梦里还在念叨着"玄狐的耳朵好软啊想摸一下",浑然不知一场因她而起的三方暗流正在整座妖都万春的夜色下无声发酵。
而窗外的月轮恰好行至中天,银光遍洒,将栖云殿的琉璃瓦照得清冷如水。远远的,妖都某个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和一声清越的狐鸣,两相交织,像一阕未完的、带着酸味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