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在栖云殿住了三日,闲得骨头都发软。
栖云殿是妖都万春最高处的一处居所,推开窗就能看见整座城池的灯火。每日灵果灵茶流水似的往她房里送,衣橱里挂满流光仙裙,阿芜替她梳头叠被伺候得周到。但她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封印倒是安稳下来了,可这日子也太闷了。
她把果核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扭头问阿芜:“城里有什么热闹的地方没?”
阿芜是个狐族姑娘,尖尖的耳朵藏在发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指的‘热闹’是……?”
“人多、漂亮——我是说长得好看的人也多——那种地方。”
阿芜恍然大悟:“那自然是醉春台了。万春最大的酒楼,晚上有百妖献艺,灵酿不限量。”
“百妖献艺?”沈清禾眼睛亮了亮。美术生的毛病,见到好看的东西就走不动路。现代手机相册里八百张美男图被沈砚舟吐槽过无数次,可她就这德行。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带路。”
醉春台三层的朱红楼阁坐落在百味巷深处,飞檐上挂满了妖火灯笼,入夜后整座楼亮堂堂的。门口进出的妖族络绎不绝,香气、酒气、笑闹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
二楼临栏的雅座被阿芜提前订了,桌上摆着灵果和一壶蜜桃千日醉。沈清禾端着酒盏慢慢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
对面角落坐着一个银发男子,面如冠玉,眉间一颗朱砂痣,正低眉顺目地给对面的人倒茶。被他倒茶的那位抱着一把琵琶,修长手指拨弦的动作行云流水,长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清秀得不像话。
沈清禾盯着那两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酒盏,站了起来。
银发男子正要把茶壶放回去,余光瞥见一道浅紫色的身影落在他桌边。他抬头,撞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正歪着头看他,没什么客气,就是明晃晃地把人从头看到脚。
“银狼族的?”她问。
银发男子——殷辞墨——手里茶壶顿了一下:“……是。”
“长得真带劲。”沈清禾在他对面坐下来,又把头转向抱琵琶那只,“你呢?玄狐?”
慕琴拨弦的手指停了,耳尖的绒毛微微炸开:“……嗯。”
“叫什么名字?”
“慕琴。”
“好听。”她端起自己带过来的酒盏冲他举了举,“弹一首你最拿手的,就当给我下酒。”
慕琴的脸慢慢红了。他低头拨弦,琴音确实好听,婉转清越。沈清禾靠在椅背上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偶尔端起酒盏抿一口。殷辞墨不知道说什么好,茶壶举了半天也没倒出水来。慕琴弹着弹着走了个音,耳尖更红了,在灯火底下几乎透明。
二楼对面的雅间屏风半掩。裴昭凛隐在暗处,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将那边的一切收进眼底。沈清禾靠在椅背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伸手指尖轻轻敲桌沿打拍子的动作、她凑近殷辞墨问“你耳朵怎么红了”时那个懒散又恶趣味的语气——每一帧都落在他眼里。
他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脸上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假面。
醉春台二楼的妖火灯笼忽明忽灭。沈清禾浑然不觉地笑,把殷辞墨和慕琴逗得一个比一个红。
连着去了几晚之后,云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但她没工夫管——今晚的“猎物”特别合胃口。
这一晚她坐在老位置喝酒,楼下百妖献艺正热闹,整座醉春台人声鼎沸。她刚把第三盏蜜桃千日醉端起来,醉春台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鸣——
紧接着,整座妖都万春上空的淡红结界猛地凹了进去,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外面狠狠砸了一拳。所有人都抬头望去,结界表面浮现出一道灰黑色的裂纹,缓慢地、持续地扩大。酒盏摔碎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整座醉春台安静了数息,然后炸开了锅。
妖民们争先恐后往外涌,掌柜拍着柜台喊“别慌别慌”。沈清禾放下酒盏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街上有人跑有人喊,有人抬头看着结界那道裂纹呆立不动。上空的淡红光芒正在急剧变亮,是结界在自行加固,但裂纹还在缓慢扩大。
云烬不在栖云殿。他今夜出城巡视边界去了,阿芜曾提过一句。
沈清禾站在栏杆边,看着底下妖都万春的妖民们慌张奔走,看着城墙上妖族卫兵列队飞掠而过,看着结界外侧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中翻涌聚集。她能感觉到自己眉心那道封印在跳动,不快,但每一跳都清晰。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封印是冲你来的。那些残魂余孽是被你的气息引过来的。你在妖都一天,就是给云烬多添一天的麻烦。
“阿芜,”她转身,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帮我约一个人。让他明天来接我。”
阿芜愣了一下:“姑娘……?”
“裴昭凛。”她说,“告诉他,我跟他走。”
妖都万春的夜色依旧温暖,但暖红色结界的光芒映在沈清禾冰蓝色的眸子里,被裂纹的阴影割成两半。她站在醉春台二楼栏杆边,夜风把她散着的长发吹起来,那朵灵珠花在鬓间轻轻摇晃。
她伸手按了一下眉心那道封印,低声说了一句:“别跳了,烦。”
然后她转身走下了楼,脚步声被街上的嘈杂吞没。
妖都的夜还很长。而她决定离开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