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晚站在Muse中国区总部的写字楼大堂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太亮了,亮得她有点恍惚。三天前她还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抱着孩子数滴管里的药水,现在就穿着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黑色西装裙站在这栋全城最贵的写字楼里等电梯。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西装裙是大学时买的,穿了六年,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线头,她拿打火机烧掉了;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发软,她熨了一早上;高跟鞋是米色的,鞋跟磨歪了一点,走路的时候会轻微往左边偏。她对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林小姐?"
一个穿灰色职业裙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她笑了一下:"我是Muse人力资源部的陈雯,负责带您办理入职手续。请跟我来。"
"好的,麻烦您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陈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色上停了两秒,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林小姐的设计稿我们总部那边非常喜欢,尤其是那组雏菊的草图,总监看了之后直接拍板要人的。您之前在哪家公司做设计?"
"……没有在哪家。"林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我中间有两年没工作。"
"哦?是身体原因吗?"
"不是。"电梯停了,门缓缓打开,林晚迈出去的时候声音很平,"结婚、生孩子、离婚。"
陈雯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那林小姐现在可以全心投入工作了,挺好的。"
她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林晚余光扫过四周——墙上挂着品牌历年的作品海报,桌面上摆着各种面料样本和色卡,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工位上的设计师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有人在电脑上飞快地拉线条,有人在翻阅布料册子,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陈雯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林小姐先坐一下,设计总监马上过来,她亲自跟你谈。"
"好的。"
门关上了。林晚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她盯着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植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会议室的门第二次打开的时候,走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短发齐耳,戴着一副细框金边眼镜,穿一件黑色的宽松西装,里面是白T恤,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男士腕表——表盘都磨花了也没换。
她手里拿的不是文件夹,是一个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林晚的手稿,旁边密密麻麻写着红色的批注。
"林晚?"
"是我。"林晚站起来。
女人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把速写本搁在桌上转向她。林晚低头一看,那页纸上左边是她画的雏菊草图,右边是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圈出了几处线条比例和明暗过渡的问题,最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我是Muse中国区设计总监,叫宋岚。"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林晚暂时分辨不出的情绪,"你的雏菊草图我看了三遍。"
"谢谢。"
"第一遍觉得灵气有,但基本功生疏了。第二遍发现透视关系有几处硬伤。第三遍——"宋岚把速写本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第三遍我盯着那朵雏菊看了十分钟,然后我决定要你。"
林晚没说话。
宋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妈是闻雪?"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被气流吹得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动:"您认识她?"
"她是我学姐。比我高两级,我们同一个导师。"
宋岚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她擦完眼镜重新戴上之后,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你跟你妈长得太像了,"她说,"像到我收到你简历的第一天就查了你背景。"
林晚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抬起来,声音很稳:"那您知道她后来——"
"知道。"宋岚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但那种淡带着用力压过的痕迹,"整个圈子都知道。闻雪当年被顾氏诬陷抄袭,没人敢替她说话,她走了之后也没人敢提她名字。你现在要来这里上班,我不问你过去两年干了什么、嫁了什么人、离了什么婚。我只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还能画吗?"宋岚把速写本重新翻开,指着那页雏菊草图,"我是说,把你妈教给你的、你自己学会的、这两年哪怕一笔都没碰过的——全部拿出来。你还能画吗?"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页纸上自己画的那朵雏菊。笔触有些生涩,线条不够流畅,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但花瓣的弧度是对的——是她母亲当年教她的那个画法,一笔压下去,笔锋轻轻一转,花瓣边缘自然的卷曲就出来了。
那晚窗台上那株干枯的雏菊站在旧水杯里的模样忽然浮上来。她那天在台灯下看着那株干花画了四个小时,画了撕撕了画,满桌子的废稿,最后凌晨三点半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脸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小年糕拿蜡笔描的她的画,歪歪扭扭,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能。"林晚抬起头,目光对上了宋岚的视线,"我能画。"
宋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从嘴角一闪而过,但她戴回眼镜的时候语气明显松快了一些。
"行。从今天开始你坐我对面那个工位,手生的地方我会带。但在那之前——"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你先把这两年的手练回来。一周时间,我要看到你大学时期的水准。能做到吗?"
"能。"
"好。陈雯带你走流程签合同,明天正式上班。"宋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对了,你那个雏菊系列,总部那边的意见是想做成明年春夏的主线。你如果能在三个月内拿出完整的系列图稿,这个主设的位置就是你的。"
门关上了。林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空调风还在呼呼地吹。她的手指仍然搁在桌面上,但这次是五指张开着、贴着桌面冰凉的木质表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实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有一点潮,是刚才攥太紧逼出来的汗。
陈雯推门进来:"林小姐,我们去办签约吧?"
"好。"
签约流程走得很快。林晚在劳动合同上签了名——这是她三天之内签的第二份重要文件,上一份是离婚协议。她把笔帽盖好还给陈雯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笔帽也盖好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对待结束和开始都用了一样的认真。
陈雯把合同副本装进文件袋递给她:"林小姐下午有空的话,可以先去工位看一下,把电脑什么的设一下。"
"好。"
林晚跟着陈雯走到办公区深处的一个工位上。位置不大,但靠窗,窗外可以看到一条种满梧桐的街。桌面上配了一台新的苹果一体机,旁边放着一个空笔筒和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她坐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键盘。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忽然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时舟发来的第二条短信,还是在问行李的事:"你东西不拿走的话我让阿姨处理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扔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对面工位上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正在对着屏幕啃苹果,看见她来了冲她咧嘴一笑。
"新来的?你好,我叫周小满,坐你对面。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周小满歪头想了想,"哦!你是不是那个雏菊草稿的设计师?宋总昨天开会的时候提你了,说她捡到宝了。哎你真的好厉害啊,那组草稿我看了,氛围感绝了——"
"……谢谢。"
"你喝水吗?茶水间有咖啡机,不过那个豆子不太好,我一般自己带挂耳——"
"不用了,谢谢。"
"好吧,那你忙你的。有不懂的问我啊,我在这干了两年了,虽然比你小一岁但你叫我姐就行——"
周小满的话多得像个被拧开的水龙头,林晚被她吵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低头去翻桌上那本崭新的笔记本。
扉页有一行印刷体:"Muse · 用设计书写故事。"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林晚。26岁重新开始。"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把"26"划掉,在旁边改成了"28"。改完她又觉得有点好笑——二十八岁和二十六岁差很多吗?其实差得不多。但两年足够一个人从天堂掉到地狱再自己踩着碎砖爬回地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还是顾时舟,拿起来一看是出租屋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发来的微信:"林小姐,你儿子在我这儿玩呢,说要等妈妈下班,特别乖,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她第一天入职其实没什么急事,宋岚给了她一周适应期。
她打字回过去:"我马上回。"
然后她站起来,跟对面的周小满说了声先走了,明天正式上班。周小满挥着苹果核跟她拜拜:"明天见啊林晚!"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林晚站在台阶顶上往下看,台阶尽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三天前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脚下的地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下台阶,走向地铁站的方向。口袋里有一把新配的办公室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她的指尖,一路硌到地铁安检口。
手机里小卖部老板娘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一段十秒的语音。林晚点开,贴到耳边——小年糕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妈妈!我今天帮阿姨搬了一箱水!可重可重了!我力气可大了!你回来我搬给你看!你回来了吗妈妈!我想你啦——"
语音结束了。林晚站在地铁闸机口,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她点了收藏。
地铁来了。她刷卡进站,人群涌过来又散开,她钻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车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向后掠去,变成一道模糊的灰影。她靠在扶手杆上闭了闭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明天,她要开始画。
画雏菊,画月光,画两年里积攒下来的一切。把她们一笔一笔全画出来,画给所有人看。
下车的时候她脚步比早上快了半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