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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指间风雪

无期限等待

老宅入冬之后的第一个雪夜来得比预想中早。十一月底,暖气刚全面烧起来没几天,傍晚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就压得低低的,入夜之后窗玻璃上开始凝细密的霜花,到了九点多雪粒就落下来了,沙沙地敲着窗面,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捻一把干燥的盐。

许尤枝裹着睡袍窝在被子里看平板上的季度报表,暖气把房间烘得干燥而温热,她的脚趾在被单下面微微蜷着。萧旻九点就说去书房处理一份合同,到现在没回来,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她把平板搁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赤脚踩上羊毛地毯,出了主卧往走廊东头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一点动静,很轻,从一楼的方向传上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她站在楼梯口停住了。是那首《等信的人》,主旋律部分,但弹的人明显还不够熟,每一句之间都有停顿,有时候某几个音按下去之后犹豫着找下一个键的位置,中间拖出一段迟疑的空白。她听了一段,从第一个乐句到第二个乐句之间的衔接卡了三次才接上。弹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弹错了一个和弦,那组音落下去的一瞬间明显不协和,他自己立刻收了手,然后重新从那个小节开头再试一次。

她没出声,把脚步放得极轻,赤着脚踩着木楼梯的踏板一步一步走下楼。楼梯口正对着天井旁边那个小偏厅,她之前不知道他把琴从主卧搬下来过,可能是今晚趁她看平板的时候搬的,也许搬了不止一次了。她靠在楼梯拐角的墙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钢琴侧面的轮廓和一只搭在琴键上的手,那只手在第三个乐句的和弦转折处又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她听见他在黑暗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很短,像在跟自己较劲。

"你练了多久了。"她开口。声音在偏厅的暗处里被墙壁拢成一团均匀的、没有攻击性的气泡。

他的手顿住了,搭在琴键上没动。过了两三秒他侧过身来看她,偏厅只开了一盏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下颌和颧骨上,把他整张脸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金色边缘。他穿了一件旧格子睡裤和一件深灰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地灯的光里拉出两道流畅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弹第二段卡了三次那次。"

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了,搁在膝盖上,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偷窃者一样露出了一个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的短促微笑。"一个月前开始练的,每天你睡之后下来练四十分钟。今晚第一次卡成这样。"

她走过去,在地灯旁边的另一把矮凳上坐下来,拢了拢睡袍的领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和琴键上落着的雪夜窗影,窗外的雪比刚才密了,细碎的白点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在暗色的窗面上留下一条一条细短的湿痕。

"你把琴搬下来了。"

"嗯,主卧的暖气太干,木头会裂。"他重新把手放上琴键,从第一段起始音开始又弹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好一些,第三个乐句的和弦转折处只卡了一瞬就接上了,虽然接得不流畅,但至少音准是对的。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没有靠近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地灯把他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层浅灰色的密影,他微微眯着眼睛看键盘,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那些白键谈判。

"你今晚为什么不在主卧练。"

"怕你听到。"

"我听到了。"

"嗯,现在知道了。"他把第四段的最后一个小节弹完收了手,侧过头来看她。地灯的光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雪夜的窗影在她背后投了一片碎碎的暗色光点。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伸过去落在她膝盖上,掌心覆着睡袍的绒面布料。

"你练了一个月了,背下来了没有。"她问。

"背下来了。就是手跟不上去。脑子里知道下一个音在哪,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差半格位置。"

"那今天练到哪了。"

"第四段最后那个小节,明天开始练第五段。"

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了个面,食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的掌心温热的,纹路纵横交错,她画圈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智慧线从掌根往食指方向延伸的起点。"第四段最后那个小节的和弦转换是E小到A小的顺接,你右手拇指提前半拍松键,左手那个A才能准时落下去。"她画完那个圈之后把他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从矮凳上站起来,拢了拢睡袍,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还有三个月,够你练到背下来。练好了四月十七号那天弹给我听,我就坐在你右手边这个矮凳上,像今晚这样。"

她直起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地灯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色光晕里,琴凳上坐着的背影被窗外的雪光衬出一道清晰的暗色边缘,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像是在用手掌的纹路去记忆什么位置的参照。

"萧旻,你要不要上来。暖气片旁边我给你放了杯热牛奶,再不喝就凉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起来了,右比左高两毫米,带着一种被发现秘密之后自嘲似的释然。他把琴盖合上,从琴凳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睡袍敞开的领口拢了一拢,指腹在她锁骨上方蹭过,然后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着手心,他指节的骨感卡进她指缝的柔软之间,像两排齿牙咬合紧密的榫卯结构。他牵着她踩上楼梯的踏板,木质的台阶在两个人的重量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那晚他喝了那杯半温的牛奶之后躺在她旁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从她后脑勺上方均匀地传下来。她闭着眼睛听雪粒敲窗的声音,脑子里算着日子——十一月底,还有四个多月到四月十七。他每天夜里下来练四十分钟,到那天的总练习时长累积起来大概能到五十多个小时,足够把那首两分钟不到的曲子滚瓜烂熟。她翻了个身面向他,在黑暗里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心,触到的是他温热的皮肤和眉心那道极浅的睡纹,她指腹压着那道纹路的走向慢慢抚平了,他半梦半醒间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听出了语调里那种松弛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柔软。

新年除夕的时候老宅头一回办了家宴。许父来了,许母也来了,萧母穿了件大红绒的旗袍坐在主位上,萧父的气色比秋天好了一些,脸颊上添了一层健康的暖色。萧旻在厨房里帮厨娘备菜,出来的时候系着条灰色围裙,袖口推到手肘,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许母笑着说了句"女婿手巧",萧母在旁边喝了一口黄酒,目光在许尤枝和萧旻之间来回了一趟,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抹笑纹比往年深了不止一星半点。

吃年夜饭的时候窗外又落雪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斜斜的旋,偶尔粘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痕。许尤枝坐在萧旻旁边,桌底下两个人的膝盖靠在一起,他的左脚从拖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她的右脚踝,她偏头瞪了他一眼,他低头夹菜,嘴角那个弧度平平地挂着,像是没发生什么。但桌底下他的脚踝依然贴着她的脚踝,隔着两层棉质袜套的温度共享着一小块暖融融的空间。

饭后许母跟许尤枝在偏厅的沙发上坐着喝茶,萧旻在厨房里切果盘。许母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许尤枝左手中指那枚新戒指上停了一会儿,杯盖在茶面上撇了两下浮沫才开口。

"四月十七,"许母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们那天打算做什么。"

许尤枝端着杯盏,茶面上的热气袅袅地浮着,模糊了对面许母的半张脸。"打算去一趟以前的学校礼堂。"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萧旻嘴角右比左高两毫米的弧度有些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传染的。"弹一首新曲子。"

许母看了她几秒,把茶盏搁在茶几面上,伸手拍了拍许尤枝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片被炉火烤透了的树叶覆在她皮肤上。"弹给他听的时候,"许母顿了一下,嗓子里那层湿润的柔软透了出来,"你看看他眼睛。"

许尤枝侧过头来看着许母。偏厅的暖光把她母亲的脸照出了许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细纹,眼角、嘴角、眉心,那些纹路都是这些年抄经和等待慢慢磨出来的。她反手把许母的手握住了,拇指在她母亲指节上按了按,没有说什么。但许母笑了,眼角纹路的聚拢形状跟许尤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两枚被不同时间和环境打磨过的同一颗珠子的两面。

萧旻从厨房端果盘出来的时候偏厅里只剩许尤枝一个人坐着,她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但她还端在掌心里暖着手。他把果盘搁在茶几上,坐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后。她偏头靠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截露出T恤袖子的小臂贴着她耳侧,皮肤温热的,带着厨房里水汽沾染过的潮润。

"你妈走了?"

"走了,跟我爸一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四月十七那天让我看着你眼睛。"

他低头看着她,偏厅的暖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柔和,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和窗面上沾着的雪粒反光。他把搭在她肩后的那只手收下来,手指落在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上,指尖在圆润的珠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我那天弹错音的时候你别看我眼睛。"

"那我看哪。"

"看我手指。看它卡在哪个键上了,等我下次练好了你再看我眼睛。"

她仰起脸,目光从他嘴角那个弧度移到他瞳孔里那两团暖光,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行。你弹曲子的时候我全程看你的手,不看你眼睛。弹完了再往上挪。"

他把手从她耳垂上收回来,把果盘里切成小块的蜜瓜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她唇边。她张嘴接了,蜜瓜的甜在舌面上化开,凉丝丝的。窗外的雪还在落,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年夜的钟声隔着几道墙和一层冷空气传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模糊了,沉沉的,像什么重物在远处的地面上被拖过。他低头又戳了一块蜜瓜递过来,这一次她接的时候咬到了牙签尖头,舌尖被扎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他的嘴角弯了,那种被她的笨拙逗到的笑。

她把那声嘶咽回去之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好好切你的蜜瓜。"

"切得够小了,是你咬不准位置。"

"那你下次换勺子。"

"行,明天买新勺子。"他又戳了一小块蜜瓜递过来,这回换了一根平滑的竹签,尖端被削钝了,她咬下去的时候只碰到了蜜瓜绵软的果肉。她嚼着咽下去了,看着他的眼睛,偏厅的暖光和窗外雪夜的反光混在一起涌进他瞳孔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杯刚泡好的热茶。

三月底的时候老宅后院那棵桂花树开始抽新芽了,芽尖是嫩得发亮的黄绿色,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微微颤着。许尤枝站在廊檐下看那些新芽的时候,萧旻从东厢房的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他走到她身边,把那页纸递给她。

她展开来看,是一份手抄的琴谱,他的笔迹,工工整整地把《等信的人》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每个音符的符头都画得圆润饱满,连线的弧度和渐强渐弱的标记都标注清楚了。页眉处写着一行日期:四月十七日,晴。下面用小字备注了一行:预计演出时间两分十四秒,如有延误按现场情况调整。

她攥着那张手抄谱看了很久,风把纸页的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指腹在页脚他署名的位置停了一下,笔迹收尾处缀着一个他惯用的极小的句号,圆圆的,稳稳的,像一把锁扣合拢时最后发出的那一声细脆的咔嗒。

"已经练好了。"她说。

"昨晚最后一次练习,完整弹了两遍,没有错音。"

"今天几号了。"

"三月二十八。"

"还有二十天。"她把那张手抄谱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支旧钢笔隔着衣料挨在一起。风把廊檐下的新桂叶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金的、晃动的,像什么正在倒数最后一格的计时器的秒针颤动。她侧过脸来看他,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嘴角那个弧度平平地挂着,但耳根那层淡粉色在早春的寒意里显得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