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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香火最盛的观

我有一座破道观

老周那一剑,在青溪镇传得比柳三娘的粥还快。

"云眠观里藏着位八年不出的剑修,一剑下去,江都能断开。"这话从卖豆腐的担子上起头,传到肉铺,传到孙婆的鸡蛋筐,三天不到,镇上半个里坊都知道了。沈守拙早年桥头讨饭,最明白名头这东西值几文,嘴上说着"低调低调,莫往外宣扬",脚下往山门去的那几步,比谁都迈得欢实。

周显这回真卖力。自打那回中邪叫沈守拙从聚宝盆里捞出来,他这人算是拴在云眠观的香火会上了。这几日他把香火会由三档扩成了五档,连镇外河西的渔船户都拉了进来,山门前的场子一早便挤满了人。驴车牛车停了一溜,正殿前头人头攒动,香客挨着香客,烟直直往上冒,风都吹不散。

孙婆拎着一篮鸡蛋,踮脚往供桌前挤,被赵屠户扛着的半扇猪肉挡了道。俩人吵了两句,赵屠户让了半步:"孙婆你这蛋金贵,别叫我的肉蹭了。"孙婆哼一声,把篮子护紧了往里钻。河西来的渔船户扛着两条鲜鱼,鱼尾巴还甩着水,溅了旁边香客一鞋面,惹得一阵笑骂。沈守拙倚着门框看,像当年在桥头看施粥棚开锅。人挤人的热闹,他讨了三年饭才懂这滋味金贵。从前镇上人见他,啐一口"骗子观",如今老远就拱手:"沈观主,今儿可还看相?"他啐:"看个屁,我观里又不缺那两文。"可嘴角压不住。

褚伯扫地,扫帚柄又松了。他骂骂咧咧蹲下,从怀里摸出截旧藤重新缠。柳三娘端汤出来,见他缠了八回还松,便呛声:"褚伯你这帚柄换把新的罢,缠多少回也是散。"褚伯头也不抬:"新的要钱,你厨娘一锅汤倒金贵。"柳三娘笑骂:"我汤金贵是因料金贵,你这藤是镇魔渊边捡的破烂,也好意思比。"褚伯不接,把最后两圈藤缠紧,起身试了试,嘟囔:"今儿这地,扫了也是白扫,人比落叶还多。"可他嘴角那点笑,沈守拙看见了。

缠到一半,一个香客踩了他刚扫净的地,他追出去理论半句:"你脚长眼没有,我这地刚扫的。"香客赔笑让开,他才慢悠悠回来。沈守拙瞥见,没出声,把那点笑咽回肚里。

柳三娘厨房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把两海碗汤往石阶一墩:"老周你昨儿还说豆腐贵一文,今儿香火会大日,你倒肯掏钱打牙祭了?"老周抬头,拇指一下下蹭着剑柄上那截红穗:"钱得花在刀刃上。你这汤,值。"柳三娘哼一声,把碗推过去:"算你会说话,这碗算我请。"阿砚从门槛里钻出来,伸手去抓老周碗里的饼,被柳三娘一巴掌拍开手背,小崽子嗷一声,捂着手去扒柳三娘的袖子。

苏晚是晌午来的,替她爹上头香。苏父那回邪祟褪尽醒来,身子还虚,下不得山,她便代父来。她红着脸,把个新缝的针线荷包往沈守拙手里一塞,低头道:"我爹说,上回那袖套针脚粗,这个你随身带着补补方便。"沈守拙接了,痞气一笑:"苏姑娘这手艺,比镇上绣庄强。"他故意把话头往针线引,不接那点温热。苏晚瞪他一眼,抿着嘴笑了,转身进殿,把三炷香插得稳稳当当。沈守拙余光扫见,想起头回见她是在镇口哭着来求治父,那会儿哪敢想这观能旺成今儿这样。他啐了口唾沫,把那点念想岔开。

阿砚扒在沈守拙腿边,忽然仰头嚷:"沈哥哥你脸好红,是不是又烧啦?"沈守拙一脚虚踩过去:"烧你个头,糕你倒是会算,脸红你懂个屁。"苏晚在殿里噗地笑出声。

周显记账的空当,凑到老周跟前搭话:"周爷,您那剑意我昨儿跟河西渔船户吹了,他们都说想来开开眼。"老周看他一眼,没言语,只把铜板撸停了,拇指蹭了蹭红穗。周显也不恼,乐呵呵回去接着拨算盘。沈守拙看得乐:这哑仆如今肯搭理人了,搁半月前,谁凑跟他跟前都得吃闭门羹。

日头偏南,山门前闹出点动静。一个镇外来的醉汉,酒气熏天,非要闯正殿里"开开眼看看那剑仙"。他推搡着要往里进,守门的周显拦不住。老周从台阶上站起来,没拔剑,只往前踏了一步,剑意微微一透。醉汉腿肚子一软,酒先醒了一半,连退两步,讪讪道:"周、周爷,我喝高了,我这就滚。"老周转身回去,坐下,继续数铜板。沈守拙踹了脚石狮子:"老周你如今肯出手了,早这样,我省多少唾沫。"老周没接话,喉头那点旧誓的灼早凉透了,只把红穗又蹭了蹭,嘴角动了动,像想笑。1

段评

这小镇香火会也太有意思啦

香客们见状,更把云眠观当神地。有个商户当场捐了十两银,说"剑修坐镇的观,香得稳"。一个穿补丁褂子的穷汉,攥着把自家晒的干艾草挤过来,说兜里实在掏不出香火钱。周显二话不说,把那把艾草供在偏位上,穷汉千恩万谢,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沈守拙倚门框瞅见,想起初祖那回说的"穷着养,越破愿越真",啐了口唾沫,把木牌往怀里按了按。阿砚从柳三娘身后探出脑袋,掰了半块糕塞给穷汉家牵着的小娃,小娃攥着糕,眼睛亮得像偷了灯。周显的算盘噼啪响,记账的手停不下来。沈守拙盘算了一下,这几日愿力涨得比头半月还快,"祖师护观、剑修坐镇"的名头一出去,散户死心塌地,商户也肯掏银。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苏家木牌,里头初祖的本源温着,比老周解誓那夜还暖些。忽又想起晏无咎把观丢给他时那副惫懒样,"破观穷得只剩一口井",那人说得轻巧,如今井没填,观反倒旺了。沈守拙觉得好笑,早年桥头要饭那三年,他连个挡风的棚都没有,如今倒管起一座香火最盛的观,命数这东西,没法算。

柳三娘把空碗收了,又端出一盆刚蒸的糕,分给守门的、扫地的、还有蹲台阶的老周。阿砚抢到一块,被烫得直吹气,老周伸手给他吹了吹,小崽子乐得眼睛眯成缝。褚伯踱过来,把新缠的帚柄往老周跟前一递,老周会意,伸手按了按藤条缠的结,冲他扬了扬下巴。俩老头谁也没言语,一个扫了半辈子地,一个数了半辈子账,这观里今日的活气,是他们一寸寸攒下的。

申时过后,香客渐渐散了。山门前空出一片,落了一地的香灰和脚印。周显擦着汗来报:"观主,今儿香火钱比上回多了三成,河西渔船户说下回带鲜鱼来供。"沈守拙点头:"你干得好,回头柳娘那儿多领两块糕。"周显乐呵呵去了。

沈守拙踱到井边,望了望镇魔井。井沿那道封印纹,今日安安静静,没亮。老周收剑靠在廊柱边,红穗垂着,安稳。风从山道卷上来,带着草木青气,跟老周那一剑断江那日的味儿差不多。

可沈守拙余光扫到山道那头,立着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身玄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远远瞅着漏风的正殿、扫地的老仆、端汤的厨娘,还有场子里那个满头汗记账的胖商户。他站了片刻,听见柳三娘又冲老周嚷豆腐贵,看见褚伯蹲地上缠那截破藤,撇了撇嘴,转身顺着山道下去了。沈守拙早年在桥头练出的眼力,认得那种打量,是来估价的,不是来上香的。那生面孔袖口那抹暗紫,风里一闪,跟他怀里的木牌、跟老周剑意、跟贾半城盆沿的纹,是一路的东西。

他啐了口唾沫,把木牌往怀里一揣。临渊城那帮人,闻着味了。

老周也抬了眼,往山道那头看了一眼,喉头那点旧誓的灼,早凉透了,如今只剩剑意安稳。他没说话,只把红穗又蹭了蹭。

沈守拙揉了揉后腰,盘算:明日得把山门闩紧些,门里的人,门里护。香火最盛的观,来的不光是信众,还有盯着这块牌坊、觉得它破、觉得它软、觉得捏一把就能攥走的人。

云眠观的香,今儿烧到了最盛。

可山那头,已经有人把"软柿子"三个字,写在了云眠观的门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