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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留下当护法吧

我有一座破道观

陆离站在山门底下,半晌没挪步。方才那道扫帚镇符的见识还梗在嗓子眼,他通幽修为,叫一个破观的扫地老者轻描淡写破了局,脸面上挂不住,可嘴又不服。风从山下卷上来,吹得他道袍下摆直晃,他把手按了按,装作在看景。

沈守拙蹲在门槛上,啃着半块冷馍,看天色。日头偏西,镇上炊烟一缕缕起来,风里裹着柳三娘灶下的糊味,混着点供糕甜香。他咽了口馍,没急着开口,由着陆离自己憋。

柳三娘在灶下剁肉馅,刀背敲得案板当当响,骂声顺着风飘过来:"肉铺老刘又短我二两,明儿非去掀他摊。"褚伯扫到她窗根底下,扫帚梢点了点窗台,像说你小声点。柳三娘瞪他一眼,刀背敲得更响。

陆离被那骂声引得嘴角抽了抽,又赶紧绷住。他玄阳观里清修,哪见过这般灶下光景。

"你那阵,"他先绷不住,开口还端着,"接的是玄阳观开祖的试炼阵。"

"嗯。"沈守拙又一口馍,馍渣掉在膝头,"老观主们留的,不是我的本事。我要懂阵,早不住这破门槛了。"

"你接得住,就够格。"

沈守拙把馍渣拍在裤腿上,抬眼瞧他:"那你呢,奉师命来验观,验完了,接下来打算上哪?"

陆离一噎。他本该扭头就走,回观复命,可脚下像叫门槛上的砖缝黏住了。方才山门后头那三道线,他隔空施压都没冲开,里头镇着的东西连着他师门都不敢明动,这破观,门道比他离山时想的野。

"留下。"沈守拙说得很随意,像让街坊留下来喝碗粥,"当个护法。你那点修为,在山门外头站站,比我在镇上贴告示管用。镇上闲汉见你这身道袍,不敢再来蹭供糕。"

陆离耳朵一热:"谁要给你当护法。"

"你通幽修为,站山门口往那一戳,镇上邪祟都得绕道。我这一个观,就老周能打,还哑巴。你留下,我睡觉踏实。"

"你观里的事,与我何干。"

"与你观里的事有关啊。"沈守拙把馍渣弹下山,"你师门要的井在我脚底下,你留下看住了,回去复命也好交代。总比让你掌教亲自来踏这山门强,他敢么?"

陆离被将住,半晌别开眼:"我先留三日。"

"三日也行,"沈守拙咬了口馍,嚼得慢,"三日够你瞧明白,这观不是你离山时想的那样。"

柳三娘从灶下探出头,扔过来一卷旧褥子:"哪来的小道士,话比我还多。褥子自己铺,别嫌糊味,破观就这条件,比你们观里客房差远了。"

陆离下意识接住,褥面洗得发白,角上补丁摞补丁,一股太阳晒过的稻草味。他皱了皱眉,又偷偷把褥子拢齐了抱在怀里,指尖蹭过补丁,没再扔回去。

褚伯扫到他脚边,扫帚梢点了点他靴面,像嫌他挡道。陆离往旁边挪了半步,褚伯哼了半句荒腔走板的小调,算是认了,继续扫他的地。扫到一半,他停下把松了的扫帚柄用麻绳缠了两道,嘟囔半句"柄又豁了,明儿得上油",缠完才接着扫。

老周蹲在山门边,把方才补门框剩下的木撅削平了,顺手塞给陆离:"硬点,垫着头睡得实在。你那身细皮嫩肉,枕砖得疼一宿。"

陆离盯着那木撅,没接话,可晚上到底把它塞褥子底下当了枕,半夜翻个身,还往木撅那边靠了靠。

柳三娘端着粥出来,瞅见陆离怀里褥子,嗤笑:"小道士还知道拢齐了,跟你那身道袍一样,穷讲究。"转头冲灶下,"老周,明儿供糕多一份,记他账上,他吃双份我瞧见了。"老周在门边刨木头,头也不抬,比了个"二"的手势。柳三娘:"还敢还价。"老周又比"三"。两人隔着院子斗起菜价,谁也不服。

沈守拙看天色又沉了一截。他前儿在桥头要饭,见惯了名门弟子路过连眼皮都不抬,如今这小道士肯留三日,虽是嘴硬,到底比那些人强。破观要的就是肯留下的人,管他是来验观还是来避事。

沈守拙看在眼里,没点破。他膝头虚影里那串愿力进度停在原地,半点没涨,陆离这一留,香火没添,倒先添了张嘴,柳三娘明儿还得多为一人蒸供糕。他啐一声,这破观,养谁都不是白养的。前儿在桥头要饭那三年,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今倒操心起一观人的口粮,世道真是歪了。

阿砚从殿里钻出来,凑到门槛边嗅了嗅,皱起鼻子,扯沈守拙袖子:"这味,跟苏晚家那符一个臭。"

沈守拙揉他脑袋:"去去,小孩别管大人事。"

后半夜,陆离临睡前"不小心"落了枚符在门槛上。朱砂新鲜,折痕齐整,像是随手掉的,位置却正好卡在沈守拙出门必经的砖缝。

沈守拙第二日早起,踩着露水捡起来,就着天光翻看。他没去问老周,也没翻祖师殿的阵图。他在镇上混了三年,替人跑腿收过符纸钱,什么纸什么折法什么朱砂味,手指头一摸就分得出,这行当的门道,比玄阳观那些离山弟子熟得多。

这符纸是玄阳观后山的竹浆纸,薄,泛青,市面买不着,纸边还留着竹篾压的纹。折法是三折,监院办私事专用的手法,陆离那小子离山时还轮不到用监院的折法,他使的是弟子双折。朱砂里掺了井边的红泥腥气,不是陆离随身带的那种干净朱砂,红泥只在镇魔井沿才刮得到。

一枚监院私符,落在他门槛上。

沈守拙把符拢进袖里,嘴角压了压。陆离是来验观的,可有人比他还急,私发了符探这口井。他想起前儿收符纸钱时,监院手下那个管杂务的道人总爱多问一句"井边红泥还有没剩",原来不是闲扯。

他没吭声,等陆离起来,才慢悠悠说:"你那符,折得挺讲究。"

陆离一愣,系腰带的手停了:"什么符。"

"昨儿落门槛那枚。"沈守拙瞧着他眼睛,没笑,"玄阳观监院的折法,竹浆纸,朱砂掺了井边红泥。你小子离山时,怕还使不上监院的手艺。"

陆离脸色变了。他确实落了符试探,可那是他自己的私符,双折,朱砂是随身带的,沈守拙认错了?不对,沈守拙说得一丝不差,纸泛青,折三道,连红泥腥气都点出来了。

"你师门里,"沈守拙把符抛回去,"有人先动了手。掌教要这井,几位长老怕井里东西,监院等不及,私发了符来探。你奉的师命,未必是掌教一人的意思。"

陆离接住符,指头摩着那三道折痕,半晌没言语。他离山前,掌教确实催得紧,说云眠观的试炼关乎一观气运,可几位长老联名递过话,说井里封着的东西邪性大,动不得。监院那头他原以为只管杂务纸笔,原来早伸了手,连符都私发了。

"你怎知道是监院。"他闷声问,声音比平时低。

"纸、折法、朱砂,三样对上,错不了。"沈守拙低头啃馍,馍凉了,硌牙,"我在镇上收过符纸钱,监院手下的道人爱用竹浆纸三折,朱砂偷掺井边红泥图省事,这毛病三年没改。你们观里谁使这手法,我闭眼都摸得出来。"

陆离盯着他,头一回没顶嘴。一个蹲门槛啃冷馍的观主,识货的本事比他通幽修为还刁。他忽然觉得,留在这破观,好像也不算太亏。

"护法,"他耳根还红,别开眼,"我先当着。师门那头,我来回话。"

沈守拙挑了挑眉,没笑出声,只把馍渣拍了拍:"成。明儿柳三娘多蒸一份供糕,记你账上。"

木牌在沈守拙怀里轻轻一热,像有人贴着他心口提醒,井那头的东西,比玄阳观上下都急。

他没去摸,把陆离那枚符收进袖里深处。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什么在井底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风灌进破殿,吹得供桌上的冷粥碗一歪,粥水洇开来,凉得像腊月施粥棚结皮那碗。

沈守拙拣起块小石子,抛着玩。井里的东西,比陆离师门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