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路。
从莫斯科开来的国际列车穿过西伯利亚的时候,席斯雪靠窗坐了一整夜。
窗外是黑沉沉的白桦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手里攥着一枚金属徽章,拇指一直在摸边缘的纹路——一只夜枭,底下刻着"守夜"两个字。
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摸过很多次。
这是她爸留下来的。
十七年前她爸死在西南防线,她妈抱着刚满月的她回了德国。
席斯雪对父亲唯一的印象就是一张照片,穿着黑色风衣站在山城高处,背后全是雾。
她妈说那是渝州,她爸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回去。"她妈临死前攥着她的手,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回你爸待过的地方。"
席斯雪把徽章塞回口袋。
满洲里换轨的时候她下车站了一会儿,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她银白色的长发从双马尾里散出来几缕,发尾带着点冰蓝色。
边检的警察看了她两眼——异色瞳,左眼琥珀色,右眼冰蓝,这种长相在边境不算常见。
证件上是"席斯雪·冯·艾斯伯格",国籍德国,备注栏一行红字:守夜人遗属,准入。
"一个人?"边检把证件递回来。
"嗯。"
"去渝州?"
"嗯。"
警察又看了她一眼,盖章。"一路顺风。"
列车越往南开,窗外的雪就越来越少。
从荒原变丘陵,从丘陵变山。席斯雪闲着没事拿手指在结了霜的玻璃上画了朵花,指尖一碰玻璃就结出细密的冰晶纹路。
她收回手,那朵花在窗上挂了三个钟头才化。
手机有信号的时候进来一条加密短信。守夜人总部发的,话很少:"渝州分部,主任周怀安。到了直接报到。"
席斯雪把手机扣桌上。
邻座大妈在剥橘子,热情地递过来一瓣:"小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去重庆?那边热得很,你穿这么厚——"
大妈看了看她的眼睛,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接上了:"头发这么白,去了可得注意防晒。"
"谢谢。"席斯雪接过橘子。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大妈识趣地没再聊,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席斯雪把橘子塞嘴里。甜的。她很久没吃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天黑的时候列车进了川渝,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着从车窗上划过去。
席斯雪从兜里掏出一本旧日记,封面都磨起毛了。翻开第一页是她爸的字,端端正正:
"渝州的天总是灰的,但灰里有光。"
她合上日记,看窗外。
隧道一出来就是灯火,山城的房子从江边一层一层堆到山顶,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江面上几座桥,车灯流来流去。广播响了:"渝州站到了。"
席斯雪拎起行李箱。箱子很小,黑色,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德铁标签。
出站口全是人,她被裹着往外走,双马尾在人群里晃。
站外空气黏糊糊的,热得她不太适应。
"席斯雪?”
出站口右边站着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四十来岁,撑一把黑伞。
南方人脸型,颧骨高,眉眼宽,左胳膊的袖子是空的,被风吹得晃荡。但他站得直,像棵树砍了半边也还立着。
"周主任?"
"比照片上看着小。"周怀安上下扫她一眼,"跟我走。"
他转身往停车场去,席斯雪跟在后头。雨不大不小地下着,她没伞,冰凉的雨丝落在银发上凝成细水珠。
周怀安头也没回地把伞往后递了递——伞柄悬在她面前。
席斯雪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黑色越野,里面一股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爸的事,我很遗憾。"周怀安单手打方向盘倒车,"我跟他共事过三年。好人。"
席斯雪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您认识他?"
"西南防线的老人都认得。"车子驶上滨江路,江面泛着碎光,"最后一次任务从渝州出发,再没回来。你那枚徽章是总部补的,原配的跟他一起埋了。"
席斯雪没接话。
"你禁墟的资料总部发过我了,"周怀安换了话题,"序列027,'凛冬凰骸',冰系。南方很少见这种。战斗力上限高,但稳定性差。"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母亲那边也是冰系?"
"艾斯伯格家族直系。"
"难怪。"周怀安把车拐进窄路,"你母亲家族在德国那边有记录。但中国有中国的规矩。你爸的功绩能让你进来,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本事。"
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水泥围墙,墙头拉着电网,门边挂块不起眼的铜牌——"渝州守夜人分部"。看着像个旧仓库。
周怀安按了下喇叭,铁门慢慢拉开。
车开进去的瞬间席斯雪就感觉到了——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能量残留,浓得化不开。
"这两天刚清完训练场。"周怀安把车停稳,"你先办手续,分宿舍。明天早上主楼大厅集合,我把你编进017小队。"
席斯雪拎着行李箱下车。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映着探照灯的冷白光。
她跟着周怀安穿过一条走廊,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都是历任分部队长。最末一张是周怀安年轻时候的样子,黑头发,两只胳膊都在。
"资料室二楼,先录指纹和禁墟样本。"周怀安在一扇门前停下,右手指了指楼梯,"录完下来,我让人带你去宿舍。今晚——"
话没说完,主楼那边突然一阵乱。
有人喊了声"回来了!",接着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周怀安皱眉往大门走。
铁门从外面被撞开。
三个人抬着担架冲进来,上面那人浑身是血,黑风衣几乎看不出原色了。
旁边的队员胳膊上也缠着渗血的绷带,脚步没停一路往医疗室狂奔:"让开让开!队长失血太多——"
周怀安快步迎上:"怎么回事?"
"西南隧道那边情报不准。"
答话的是个年轻守夜人,左脸一道新血痕,眼睛很亮,"神秘生物比预计多了三倍。沈队一个人顶前阵,等我们清完后面才发现他——"
周怀安脸色一沉,跟着担架往医疗室去了。
席斯雪站在走廊里,拎着行李箱。
那个"沈队"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只瞥到一个侧脸——年轻,看着不到二十,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因为失血泛白。
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那一身血不是他的。
黑色风衣一角从担架边垂下来,上面沾着黏液和暗红色的血。
席斯雪握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觉得害怕。
从进这个大门开始,血腥气、能量波动、周怀安空着的袖管、墙上那些比她爸还早阵亡的照片——这些东西本该让她这个十七岁的异乡人慌一下。
但她没有。
胸口深处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敲。她右眼的蓝色瞳孔似乎亮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走廊灯管嗡嗡响。医疗室那边传来"止血钳"和"血压还在掉"的声音。
席斯雪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周怀安刚才那句"编进017小队"突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担架上那个沈队——017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行李箱拉杆,掌心出了薄汗。南方确实太潮了。
席斯雪松开手往楼梯走。银白双马尾在廊灯下划了一道冷弧。
上楼的时候她右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凝出一小片冰晶,形状像个没开的蔷薇花苞。她低头看了一眼,捏碎了。
碎屑落在地上,化成水。
席斯雪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很轻。
雨还在下。渝州的夜又湿又热,但她掌心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是凉的。
她推开了二楼资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