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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遥不可及的白玫瑰

元旦那天我哪儿都没去。

陈姐邀我去跨年,美贤也发消息来说她家那边有烧烤聚会。我都笑着回绝了,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公寓里把旧年最后一天过得很慢很慢。上午洗了一筐衣服晾在阳台的绳子上,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接水的盆里,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煮了碗阳春面,汤底是骨头汤冻的,化了之后鲜得很,我坐在窗台边慢慢吃完了,面条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下午把那本诗集又翻了一遍。扉页上那句话已经被我看得烂熟在心里,可每次翻到那里还是停一停。"希望你也像我一样需要它。"我现在确实需要它,不是因为读了它能忘记什么,是因为在那些诗句里找到了一种共鸣——陌生人在陌生的土地上长出了自己的根,这个过程被文字记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那棵白玫瑰底下的小花圃里我种下去的香草也冒了芽。薄荷和罗勒,小小的两丛从土里顶出来,嫩绿的叶子舒展着,被夕阳照得半透明。我蹲在台阶前面把这几个新冒头的小家伙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棵白玫瑰。花苞又大了一圈,白色的花瓣已经能从微微松开的外苞缝隙里窥见一丝轮廓了,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你大概会在新年这几天开吧。"我对它说。风把叶子摇得沙沙响。

天黑之后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有零星的烟花声从远处传来。我窝在沙发里翻手机,去年的今天在做什么呢?相册往回拉了很久才翻到——是傅家庄园的落地窗,窗外白玫瑰的枯枝上落了一层薄雪。那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大概是随手按的,可照片角落里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是我站在窗口的背影。穿着白色的家居服,肩微微塌着,像是站了很久等什么人回来。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翻。去年的生活被框在那些有限的画面里,庄园的花园、客厅的壁炉、玄关的灯,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地方。那时候我的世界就那么小,小到整个人装在了一个人的期待里面。

现在窗台上摆满了我捡来的东西。手机相册的前半部分是庄园的画像,后半部分开始出现海、花、街道、美贤拍糊了的自拍、陈姐店里的花架。分割线清晰得像一道从中间劈开的年轮,一面是过去的纹路,一面是新生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外面放的烟花多了起来。远处有一朵很高很亮的炸开在天上,隔着窗户看过去颜色被玻璃滤得柔和了许多。我没有去窗边,就窝在沙发里侧头看了看那道光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又消失。然后从茶几底下翻出那包没吃完的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零点的时候手机响成一片。美贤发来一条长长的祝福语音,语气兴奋得有些含糊,大概是喝了点酒。陈姐发了个红包写着"新年涨工资"。玛丽房东在楼下喊了一声"HAPPY NEW YEAR",声音穿过地板闷闷的传上来。

我挨个回了,然后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窗外远处的烟花还在断续地响着,隔着距离像敲在很远处的鼓。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新年了。又过了一年。

开年之后花店又开始忙起来了。情人节的订单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预热,白玫瑰的进货量提到了一周三次。我在操作台后面连着几天从早站到晚,手指上贴了好几处创可贴。可累归累,每天晚上回家经过那棵白玫瑰时还是会蹲下来看看它。

花苞又大了一圈。白色的花瓣从苞衣里露出的面积越来越多,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我能感觉到它快要开了,就这几天的事。每天早上去看的时候都以为今天会开,可它总是又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攒着什么力气不舍得一次放完。

可它的根在新陶盆里长得很稳了。有一次我想给它松松表土,轻轻拨开上面一层土的时候看见一些新生的白须根已经从盆底的排水孔钻了出来,细细的,在空气里微微蜷着。那些须根撑着整棵植株的重量,让它在风里站得稳稳的。

我轻轻把那些须根推回盆里,把土重新盖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那段时间我晚上睡得很好。不再做那些絮乱的梦了,就算做了也是关于花或者海或者哪条街上遇到的笑脸。那种平静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每一天每一天叠出来的,像陶罐上的釉面一样一层一层地覆上去,最后变成光滑而温润的壳。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美贤来我公寓吃午饭。我们在厨房里折腾了一桌卖相一般但味道尚可的菜,坐在茶几两边吃着。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两张票来,是下个月悉尼的一个花艺展,说陈姐托她带给我的,让我去看展找找灵感。

"陈姐说让你多看看别人的作品,以后能接更大单子。"美贤说着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我接过票翻了翻,上面印着各种花艺作品的预览图,精致得像艺术品。我把票夹进书里收好,心里想着以后也许可以自己试着做更复杂的花艺作品。也许开个小工作室,也许接独立的花艺设计。那些念头还远,可它们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心里那片松过的土里,等着慢慢地发出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地,我们两个人靠着沙发吃着零食看了一部老电影。美贤看着看着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长长地阖着。我侧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看屏幕上的光影晃动,手边那杯茶慢慢凉了。

那天晚上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收拾了碗筷。洗完碗把厨房擦干净,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窗户缝隙发出细微的呼啸声,窗台上那几枝干花在月光里微微摆动。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白玫瑰那张照片——今天下午拍的,花苞的白已经从苞衣里露出了大半,像一只快要撑开的手掌心,能清楚地看见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

快了。

我对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上窗,锁好,转身去洗漱。

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亮着,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线。我侧躺着看那道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傅家庄园客房里度过的那几个夜晚。同样是月光,可那时候看月光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一整个夜晚都在等天亮等消息等那个人推门进来说一句话。

现在不同了。现在我看月光只是看月光,它亮着,照在窗台上那些属于我的东西上面。不承载任何期待,也不背负任何落空。

我在那道光里慢慢闭上眼睛。楼下那棵白玫瑰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那颗花苞已经攒足了力气。

等天亮了,它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