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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夜

遥不可及的白玫瑰

婚后第三个月,我生了一场病。

说是病也不算重,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夜里咳得睡不安稳。我窝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毛絮,每次咳嗽都牵扯得胸口发闷。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又懒得下楼去倒,就那么抱着被子等天亮。

后半夜听见房门开了。

我眯着眼,看见傅寒洲站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家居的灰色长袖衫,大概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他手里端了一杯热水,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的功夫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

"吵到你了?"我哑着嗓子问,咳了一声。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就那么一小片床垫陷下去的位置,却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三个月来他从没在这个时间踏进过主卧,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张床对他来说只是个摆设。

"把药吃了。"他递过来两粒白色药片,"管家说你晚上咳得厉害。"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药片刮过嗓子眼有点苦。抬头时他还在看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冷白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谢谢。"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嗯"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事——他伸手把我被子边角掖了掖,动作谈不上温柔,像整理文件顺手的那种随意。指尖擦过我的下巴,凉凉的,蹭得我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睡吧。"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门合上之后我攥着被角好久没动。那块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烧着了,热烘烘地一直烫到耳根。我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一丝淡淡的木质香残留着,是他坐过的那片位置。

那晚是我嫁过来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夜。药效上来了,我睡得很沉,梦里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可他的手伸过来替我掖了被子。就这么一点好,我像是被泡进了蜜里,甜得发晕。

第二天我起得晚了,下楼时他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碗白粥,旁边压着张字条,是他的笔迹:"厨房热着,自己吃。"

字条只有六个字,工工整整的,像签合同落款那种方方正正的字体。我把它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折好夹进绿色日记本里。那一页我写了一行字:"他给我掖被子了。他留了字条。"

现在我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婚姻里最接近幸福的一个早晨。白粥熬得很绵软,配了一碟酱菜,管家说是傅先生走之前特意嘱咐的。我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完那碗粥,每一口都咽得很珍惜,像在品尝一件很快就会失去的东西。

人就是这样,收到一点好就拼命攥住,觉得那是一个信号——他在对我好,他看见我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可那些信号有时候只是风偶然吹过来的东西,跟那个人想不想对你好没有半点关系。

那之后我们之间确实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偶尔在主卧过夜了。频率不高,一周一次或者两次,都是他工作到很晚的时候。他进来时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假装睡着。床垫微微陷下去,他躺进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翻身的幅度也很小,尽量不碰到我。我们之间隔着将近一个人的距离,他平躺着呼吸均匀,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那点空隙传过来。

有回我醒着没睡着,他翻了个身面对我,鼻息扫在我后颈上。我僵住了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他的气息从后面笼过来,带着他身上那种木质调的暖意,笼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翻回去了。

那十几秒里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事后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他那一侧身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还是他也想靠近我?我不知道,可那十几秒的体温够我想好几天。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发生了第一件真正让我们靠近的事。

那天是周五,他参加了一个要喝很多酒的商业饭局。管家打电话回来说傅先生喝了不少,司机正往回送。我让厨房煮了醒酒汤等着,自己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车声响的时候我将近十二点。玄关的门被推开,他进来时脚步有些不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不再板正、不再冰冷,浑身的锋芒被酒精泡软了,连眼神都有些散。

"回来了?"我迎上去接他的外套,闻到浓重的酒气。"喝了多少啊。"

他没答话,绕开我往楼梯走。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我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着,体温高得烫手。他垂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瞳孔里的冷意被酒精冲淡了,露出一层薄薄的、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他开口,嗓音比平时沙哑,"林晚。"

他叫了我的名字。没有连名带姓的全称,也没有"喂"或者"你",就是"林晚"。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了酒气,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个问号。我仰头看他,他醉着,眼神不太聚焦,可那两个字像一把小钩子,从耳朵直接钩到我心尖上。

"我扶你上去。"我架着他的胳膊往楼上走,他比我想象中重,整个人半倚在我身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伸手撑住墙壁,偏头看我。离得太近了,我甚至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你知不知道你穿白色……"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打住,松开手退后半步,整个人靠在了墙上。那半句话像一截断掉的线头悬在空中,我的心跟着吊了起来。白色。他注意到我穿了白色的睡裙,他是不是想说好看?可他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什么?"我问,声音软得像要化了。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靠在墙上缓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我扶着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看他走进主卧,扑倒在那张大床上,面朝下趴着不动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他鞋也没脱,就那么趴着,肩膀微微起伏。我走过去帮他把鞋脱了,把他翻过来,解开衬衫纽扣让他能喘匀气。手指碰到他胸口时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可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走。"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胸口那种又酸又软的感觉泛上来,我蹲在床边,让他握着我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松松的,像小孩抓着玩具怕松开又没力气攥紧。我就那么蹲着看他,看他喝醉后微微蹙着的眉心,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他嘴唇轻轻抿着,吐出带着酒味的呼吸。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沉。我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手腕被他握了一整夜。天亮时他醒了,松开我的手腕,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看见我坐在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一夜没睡?"

"怕你半夜吐。"我说,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摔倒。我扶着床头缓了缓,对他笑了笑:"没事,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他从背后叫住我:"林晚。"

我回头。他坐在晨光里,头发乱乱的,衬衫大敞着,难得地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只是皱了皱眉,说:"下次别这么傻。"

我笑着应了,转身下楼时眼角有点湿。别这么傻。他在心疼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因为昨天夜里我叫了他的名字、握了他的手,哪怕他醒来全忘了——可我记住了那掌心贴着我手腕的温度。热热的,像终于有一把火苗烤进了冻土深处。

那之后我偷偷把他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是他睡着的样子,我趁天亮之前拍的,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长长地闭着。我每天解锁手机就看到他,心口涨得满满的。

可那些满到最后都成了空。他醒了之后就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第二天就飞了国外,回来后对我的态度和之前毫无差别。那晚的"别走"像一场我做过的梦,梦里他是我的,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还是把那截断掉的线头捡起来收好了。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穿白色",那半句话我翻来覆去地品了无数遍,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拿出来反复咀嚼,嚼到它碎成粉末还舍不得吐掉。

人傻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那颗糖是裹了蜡的假货,可你尝到那一丝甜味,就骗自己说糖是真的,苦的是别的。

第二年的春天庄园里的白玫瑰开了。满墙的花在风里翻涌着白色的浪,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我站在花墙前面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傅寒洲看看——他种的花开得多好。

编辑好消息后又删掉了。我怕打扰他,怕他觉得我烦,怕他看了消息连个表情都不回。最后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

可那天傍晚他破天荒地早回来了。车声在院子里响起时我正在厨房学着做他从前夸过的一道菜,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擦了手跑出去。他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看见我跑过来微微挑了挑眉。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手在抖。打开来里面是一条围巾,奶白色的羊绒,标签还在上面,是某家很贵的品牌。我抬头看他,他正在解领带,侧脸被夕阳镀成暖金色。

"上周去瑞士顺手带的。"他说,"那边降温,他们说你怕冷。"

他们说你怕冷。他听人说过我怕冷,然后就顺手买了条围巾。就这么顺手一下,我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我把围巾贴着脸蹭了蹭,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新织物的味道。那条围巾我后来戴了很多年,每个冬天都把它挂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盼着他出门时能多看两眼。

可他没有。他送了就忘了,像完成一件例行的任务,签完就丢开手。

而我把它当成了宝贝,攒着那点暖意过了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