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外染坊的烟囱下亮起一盏绿灯。
林晚从荒草间穿过,旧外衣裹住铜哨。
吴老狗的人停在更远处,马蹄包了布,狗群也套着嘴笼。
离染坊还有一段路时,吴老狗拉住缰绳。
“过了前面的石桥,我的人不能再跟。”
林晚检查袖口。
伪造的交易记录贴在内袋,夹层里还藏着一包换过的毒药。
“我吹三声。”
“碰见黑鸦,先退。”
“退路若被堵住呢?”
吴老狗将折扇塞进她腰后。
“拿它挡刀。扇骨里藏着钢片。”
林晚按了按扇柄,转身走向石桥。
染坊门口站着两个戴斗笠的男人。
两人搜过她的鞋底、袖袋和衣领,连腕间药布也拆开查验。
铜哨藏在袖口夹层,细绳绕过手腕。
外面盖着一层旧布,摸上去只像缝补留下的硬边。
守门人收走折扇与毒药,放她进入染坊。
院里停着几辆货车。
车上没有染料,全是用草席包住的木箱。
十余名外围细作分站在廊下。
有人扮脚夫,有人穿商贩衣裳,还有一名女人戴着戏班头面。
这些人互不认识,只听黑鸦的命令。
正厅挂着厚布帘。
林晚进去时,暗蝉已经站在右侧。
她换掉卖香妇人的装束,穿着窄身黑衣,头发束在脑后。
脸上的药膏洗净,露出眼角一块旧伤。
主位后的男人戴着乌鸦面具。
黑色马褂扣到领口,左眼下的疤被面具遮住一半。
袖中露出的乌羽标记,与茶庄留下的木牌相同。
林晚在他面前停下。
“小雀见过黑鸦。”
黑鸦没有让她坐。
“茶庄丢了,水闸丢了,南城的人也死了。你还活在吴家。”
“我能活,是因为吴老狗还需要汪家的消息。”
“他中毒了吗?”
林晚从怀里取出一包茶渣。
“连喝数日。昨日在吴家账房记错了货号,还摔了杯子。”
暗蝉走过来,取出银针拨开茶渣。
里面留有乌藤子的气味,炒焦药末也混在其中。
她验了两遍,抬头看向黑鸦。
“药对,茶渣也对。谁喝过,无法确认。”
黑鸦抬手。
两名守门人关上厅门,木闩落下。
廊下的人全朝窗边退开,把出口让给持枪的人。
暗蝉从腰后抽出一张纸。
“小雀早已倒向吴家。”
纸上写着破庙接头当日的路线。
刘婶的马车、霍家药车、吴七藏身的染料板车,全被标了出来。
林晚看完,没有争辩。
暗蝉又扔下一枚铜哨拓印。
“她带着吴家的狗哨来见我。破庙附近还藏着吴家的人。她交出的货栈路线,全是引我们追查的假线。”
黑鸦接过拓印。
“怎么解释?”
林晚抬手整理松开的药布。
“狗哨是吴老狗留在我身上盯人的。吴七跟着药车,也在我的说法里。”
“货栈为何是假的?”
“帛书没有经过货栈,吴老狗临时换了路。若我知道真路线,今日还用站在这里?”
暗蝉向前一步。
“南城那张城防图,由你林家表亲送出。终点落在陈皮的盘口,害死汪家九个人。”
厅内的人朝林晚看过来。
黑鸦没有阻止暗蝉。
他在等两人互相撕开底牌。
林晚从内袋抽出折好的纸。
“我也有东西要交。”
守门人接过纸,先查夹层,再送到黑鸦面前。
那是一份下三门货物交接记录。
纸张来自石万魁商号,印章、货号与装卸签字都能查到。
记录中夹着三笔额外费用。
一笔付给卖香人,一笔送往城西废庙,最后一笔经南城布庄转进暗蝉使用的联络点。
黑鸦逐页翻看。
“哪里来的?”
“吴家截下石万魁的货时,我从底单里抄的。”
林晚指向最后一页。
“暗蝉与下三门接触过。陈皮火拼当晚,汪家的人正沿她负责的线路进入地下黑市。”
暗蝉伸手抢纸。
守门人抬枪挡住她。
“伪造的。”
“印是真的,钱庄兑票也是真的。”
林晚看向黑鸦。
“我能接触吴家调货单,却碰不到汪家专业线。要在两边都留下相同货号,只有负责联络的人办得到。”
黑鸦把记录递给身后的白蚁。
白蚁戴着圆框眼镜,蹲在墙边核对纸张。
他没有带完整资料,只能查印章与兑票格式。
几处细节都能对上。
这份记录由解家做纸,霍家提供转运凭据,吴家补上石万魁的旧印。
假内容缝进真货号里,仓促查验找不出断口。
暗蝉站在厅中,手已经按上腰间。
“她住在吴家。伪造这些东西对她不难。”
林晚没有靠近。
“我住吴家,连出门都有人跟。你能自由来往城内外,还能摸清吴七藏在哪里。”
“你想说我投靠陈皮?”
“你也可能在替黑鸦清理没用的人。”
廊下几名外围细作换了站位。
他们刚从南城火拼里捡回命。
若暗蝉借陈皮的手除掉外围线,下一批被送去的人便可能是他们。
汪家的等级规矩压住所有人,也让所有人都防着上一级。
黑鸦合上记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他没有相信林晚,也没有替暗蝉开口。
“城防图从哪里来?”
“林家表亲从吴家偷的。”
“他为何能偷到?”
“吴老狗在茶楼搜我,他趁乱拿走。”
“又是吴老狗。”
黑鸦站起身,走下台阶。
面具后的呼吸平稳,袖中却露出半截薄刀。
他绕着林晚走了一圈,停在她背后。
“你交出的每条线,都能牵到吴家。吴家也总能提前一步动手。”
林晚的手贴住衣缝。
铜哨就在布料下。
她没有碰,任由黑鸦翻过自己的衣领,检查颈侧留下的药痕。
“因为我回不去汪家,只能靠吴家活。”
黑鸦松开她,转向暗蝉。
“你说她背叛,有证据。她说你借陈皮清理外围,也有证据。”
白蚁将记录送回。
“纸张与印章都能对上,兑票还需去钱庄查。”
黑鸦把记录丢进火盆。
纸边卷起,印章被火吞掉。
双方都失去继续查验的机会。
暗蝉的目光落在林晚袖口。
她已经察觉那处缝补比进门前厚了些,脚步悄然换向侧面。
黑鸦从腰间拔出一把刀。
刀柄落在林晚脚边。
“汪家不留互相指认的废物。”
林晚低头看着那把刀。
黑鸦退回主位,朝暗蝉抬了抬下巴。
“你说自己没有背叛。现在,亲手解决暗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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