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五只空碗在门槛前排成一列。
蓝花碗、素白碗、缺口碗、吴字碗,还有昨夜装莲藕汤的青釉碗。
第五碗里的汤一口未动,已经凉透。
吴老狗坐在廊下,长衫换过,肩腹的纱布也重新包扎。
吴七站在他身后,手中端着第六碗汤。
林晚打开房门,先把五只空碗往前推。
“碗还你,花也还你。”
吴老狗朝窗下看了一眼。
那盆花被汤浇得伏在泥上,叶子卷成一团。
“花怕是还不回来了。”
“它替你喝了五碗,算工伤。赔钱。”
“赔多少?”
“看你今日肯说多少实话。”
吴老狗接过吴七手中的第六碗,放到五只空碗旁边。
“喝了再谈。”
林晚拿起第六碗,转手递给三寸丁。
三寸丁凑近嗅了嗅,扭头躲到她裙边。
“它都不喝。”
“今日没放肉,它嫌淡。”
“我也嫌。”
她将碗放回吴老狗面前,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
“保护和利用,不能混在一张账里。你派人护着我,转头又拿我的身份设局。出了事便说安排过退路,这套规矩我不认。”
吴老狗端起第六碗,自己喝了一口。
“你想立什么规矩?”
“行动账归我看。凡是用小雀身份送出的消息,我要知道接头人、撤退线和备用身份。有人带我的暗号,事前必须告诉我。”
“临场变化来不及落纸。”
“那就事后补。”
“补到什么程度?”
“补到我知道哪条命因我被放上桌。”
吴老狗把汤碗搁下,碗底碰上青石。
“行动账可以给你。吴家外线名单不能全给。”
“理由。”
“里面有人只认吴家家主。他们的名字落进第二个人手里,活路便少一条。”
林晚没有争这件事。
“代号可以,职责要写。谁替我送信,谁拿我的暗号,谁负责救人,我都得清楚。”
“可以。”
吴七转头看了吴老狗一眼。
这一声答应,等于把吴家部分情报调度交到了林晚手中。
以前连吴福都只能看自己管辖的那一段。
林晚也清楚这份权限有多重。
她没有接第六碗。
“替身为什么能用我的旧暗号?”
吴老狗拿起帕子擦过唇边。
“还没查清。”
“陈顺在林家旧药铺做过事,旧暗号从他手里传到汪家,这很合理。”
“你不信?”
“太合理了。”
林晚弯腰翻开陈顺的任务纸。
“这份记录写他十六年前在林家药铺做学徒。那时他多大?”
“十二。”
“一个十二岁的学徒,能碰到汪家专用的接头暗号?”
吴老狗看着被裁去的纸角,没有开口。
林晚将纸折回去。
“有人借陈顺的来历补漏洞。纸角也是那个人裁的。”
院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
霍仙姑踩着湿石路进来,霍青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长木盒。
她停在五只空碗前,目光从碗移到吴老狗脸上。
“吴五爷送汤的本事没见长,糟蹋食材的本事倒是够用。”
林晚让开房门。
“霍当家若想看笑话,得交茶钱。”
“今日不看笑话,送东西。”
霍青把木盒放到桌上。
盒内装着几张旧地契,一本药铺名册,还有一块从门板上拆下来的木牌。
木牌写着林记药铺。
边缘被火烧过,背面留着两道刀痕。
霍仙姑翻开药铺名册,停在陈顺那一页。
“陈顺确实在林家药铺待过。他离开药铺后进了解家,过了几年才替吴家跑线。”
林晚接过名册。
陈顺名字旁边按着一枚红印。
印痕缺了一角,和她画像夹层里那张薄纸上的残印相合。
“这枚印是谁的?”
“林家药铺掌柜,林茂生。”
霍仙姑取出另一张纸,压在名册旁。
“林茂生失踪后,这枚印出现在南城水闸。黑鸦的人用它调过一次药材,也用它造过小雀的旧档。”
林晚抬眼。
“我的代号,是后来才有的。”
“档案可以补。”
霍仙姑把木牌翻过来,“汪家想让所有人相信,小雀从林家药铺出来。这样无论你做过什么,都能推回十六年前。”
吴老狗拿起那张调药凭据。
纸面写着水麻根、苦灯草和青藤叶,恰好是林晚在南城药铺用过的三种药。
“有人故意制造她与汪家的关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霍仙姑点了点名册。
“陈顺记得林茂生,也认得这枚旧印。有人用这层关系说服他,让他相信暗号来自林家。”
“那个人是谁?”
“陈顺没见过正脸。对方隔着屏风说话,左手戴着乌羽戒指。”
林晚走到桌边,将自己的画像摊开。
画像上的小女孩穿着旧棉袄,怀里抱着肉干。
棉袄褶皱中藏着缝线,针脚组成半枚药铺印记。
林家旧门,借身入局。
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有人从十六年前开始准备,拿林家的旧药铺、旧掌柜和旧印,将小雀这层身份缝进原身的过去。
“陈顺现在在哪?”
霍仙姑将木盒合上一半。
“解家城西别院。伤势不许他走动,想见也得等。”
“我不见他。”
林晚把任务纸收好。
“他说出的每句话,都可能是别人提前教过的。先查林茂生和那枚印。”
吴老狗抬眼看她。
“你准备怎么查?”
“南城药铺留过旧账,霍家有药材采购记录,吴家有水路运输单。三边对一次,谁用过林家的印,自然能留下痕迹。”
霍仙姑看向桌边的五只空碗。
“看来这几日没白住下人房。”
“住哪里都能干活。”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下人房钥匙,挂回腰间。
吴老狗的视线停在钥匙上。
“主院的账桌更大。”
“桌大容易藏东西。”
“换一张新的。”
“人没换,桌子换了也没用。”
吴老狗没再劝。
他朝吴七伸出手,吴七从衣襟中取出一串铜钥匙和两本黑皮账册。
账册放到桌面,封皮盖着吴家内印。
“行动账。”
林晚没有立刻翻。
“完整的?”
“汪家反间局所用的调度、支出、接应和退路,都在里面。”
“人名呢?”
“只留代号。吴七负责对应。”
吴七把另一张名单推过来。
名单盖着他的私印,每个代号后都有职责和撤离方向。
林晚逐页翻查。
周平属于意外接触,陈顺属于主动诱饵。
船夫陈二负责假船,霍家护卫代号青瓦,负责截断水闸退路。
每个人是否知情,也分栏写明。
这才是一份能让参与者活着回来的计划。
“吴五爷舍得了?”
“舍不得也得给。”
吴老狗靠在椅背上,咳意被他压回喉间。
“你肯留下查,我便得让你查。”
林晚抬眼看了他片刻,继续翻页。
合作能恢复,信任仍旧隔着一道门。
她没打算因几本账搬回主院,也不会把那五碗汤当成赔罪。
翻到最后几页,她的手停下。
账册里夹着一张旧支出单。
纸色泛黄,边缘有水渍,日期写在十六年前。
支出由吴家祖宅拨出,经手人一栏盖着吴平的私章。
吴老狗当年年纪不大,却已经能动用吴家外线。
林晚把支出单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笔。
林家旧匣转移费。1
大大,想看后续,蹲蹲,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