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送回来的不是尸体,是一个被捆在车板上的年轻人。
他穿着吴家外线伙计常穿的短褂,左肩被刀划开,血已经干在布上。
腰间挂着一只旧药囊,药囊口缝着三道蓝线,正是小雀旧日接头时用过的记号。
林晚站在账房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解雨臣蹲下,先翻开那人的眼皮,又摸了摸脉搏。
“活着。”
吴七把绳子割开,年轻人身体一歪,差点从车板滚下去。
林晚上前扶住他的肩,将他拖到门边长凳上。
他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衣襟里塞着一张揉皱的药方。
林晚展开药方,第一眼便认出上面的错字。
水麻根写成水麻草。
这是她在药铺用过的旧暗号。
“他叫什么?”
“周平。”
吴七把短刀收回鞘里,“吴家外线伙计,跑南城货路,跟了吴家三年。”
林晚看向吴老狗。
“他知道多少?”
吴老狗站在廊下,肩腹的纱布被雨汽浸出一片暗色。
“行动前只接到一条送货命令。”
“送什么?”
“药材账。”
“谁给他的?”
“吴福。”
林晚的视线落到那本诱饵账上。
她伸手翻开内账,找出一张领用单。
周平的名字写在第三行,领用物品是霍家商队货单、旧药囊、南城水路图。
领用日期早于她签下行动纸的日期。
账面下方有一栏支出,写着伙计安置费。
林晚把领用单折起来,放进袖中。
“他不是临时被抓。”
解雨臣抬头。
“什么意思?”
“他早就被放进去了。”
林晚指着领用日期,“我昨日才答应传消息,可周平前日已经拿到旧药囊。吴家早就准备了第二条线。”
吴老狗没有否认。
林晚回头看他。
“他知道自己是替身吗?”
“他知道自己在送货。”
“我问的是,他知道自己会被汪家抓吗?”
吴老狗的手掌压在门框上。
“他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周平不是小雀。”
“可他身上有我的暗号。”
“那只是让汪家相信。”
林晚笑了一声,转身把药方压到桌面。
“让汪家相信一个无辜伙计是小雀,然后等他被审出来,再说他不是小雀?”
周平在长凳上动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低响。
沈砚从后院赶来,打开药箱给他止血。
林晚退到桌边,看着吴老狗。
“诱饵安置费,就是他的抚恤银?”
吴老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笔钱是预留给所有参与行动的人。”
“你连谁会死都算好了。”
“我算的是最坏结果。”
“最坏结果里包括我吗?”
吴老狗的手指收紧。
“包括所有人。”
“你说得真平。”
林晚拿起那张领用单,“你把每个人都放在同一张纸上,谁死了都能从账上划掉。”
霍仙姑带着苏姑进来,先看了周平的伤,再看向吴老狗。
“人救回来了吗?”
“暂时。”
沈砚把药布压在周平肩上,“伤口不深,但受了刑。”
林晚低头看周平的手。
他的掌心有细小划痕,指甲里塞着泥,腕骨被绳子磨破。
那不是送货时留下的伤,是被人按在地上审出来的。
她走到他身边,掀开药囊。
里面只有两包水麻根,一枚吴家铜钱,还有一片写着小雀暗号的薄纸。
薄纸的边缘被火燎过,剩下半个字。
“他被问过我的事。”
解雨臣伸手拿过薄纸,仔细看了片刻。
“只问了两句。小雀在哪,吴家谁护着她。”
“他怎么答?”
“还没来得及答,人就被吴七带回来了。”
林晚看向吴七。
“你们从哪里找到他的?”
“城外废窑。”
“几个人?”
“两个活口,三个死的。”
“黑鸦的人呢?”
“跑了一个。”
林晚重新看向账册。
账里已经写好一笔安置费,领用人是周平,数目足够买一间城外小院。
这不是普通的备用钱。
这是按人头算过的。
她翻到后面,连续三页都有同样的支出。
吴七、吴家船夫、霍家商队护卫,甚至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陈顺。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相同的四个字。
诱饵安置费。
林晚把账册递给解雨臣。
“这些人都知道计划吗?”
解雨臣扫过名单,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有些知道,有些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周平属于哪一种?”
“后者。”
林晚转向吴老狗。
“你让一个不知道全局的人,带着我的暗号去见汪家。”
“他知道自己在做危险的事。”
“知道危险,和知道自己会被当成替身,不是一回事。”
吴老狗从廊下走进来。
他走得很稳,眼底却压着一层疲惫。
“汪家盯上你,必须有人把他们的手引开。”
“所以你选了周平。”
“他熟悉南城。”
“所以他最合适。”
“是。”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隔得很远。
吴老狗不是在狡辩。
他真的认为只要找出最合适的人,牺牲便有了理由。
“若我不查账。”
她把手按在账册上,“周平会怎样?”
“会按计划撤出。”
“若他没能撤出呢?”
“吴家会救。”
“若救不到?”
吴老狗没有立刻开口。
林晚替他说了下去。
“就从这笔钱里发抚恤。”
吴老狗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这是乱世的做法。”
“这是你们的做法。”
“林晚。”
“别叫我。”
她把账册合上,“我现在听见你叫我名字,就觉得你在算我值多少银子。”
房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霍仙姑走到林晚身边,拿走她手里的领用单。
“先让周平醒过来。”
“他醒了也不知道全局。”
“那就从知道的地方问。”
林晚没有反驳。
她从药箱里取出干净布条,替周平缠住手腕。
动作很稳,系结时却比平日紧了些。
周平醒过来,睁眼看见她,身体立刻往后缩。
“林姑娘。”
“谁让你带药囊的?”
“吴管事。”
“他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说是送给南城药铺的账。”
“告诉你会有人抓你吗?”
周平摇头。
“告诉你会用我的暗号吗?”
又摇头。
林晚的手停在结扣上。
“你见过汪家的人?”
“见过两个。他们问我小雀在哪。”
周平吞咽了一下,声音发干,“我说不知道。他们拿刀抵着我,说只要我承认,他们就放我走。”
“你承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周平看了眼吴老狗。
“吴家给我发工钱。我不能卖吴家。”
林晚低头替他把药布压紧。
“你没卖吴家。”
周平没有听懂。
林晚站起身,把账册抱进怀里。
“是吴家把你卖出去了。”
吴老狗的目光骤然沉下。
林晚没有再看他,转身进账房,将三本假情报账全部收进柜中。
她取出铜锁,锁上抽屉,把钥匙挂在自己腰间。
解雨臣站在门口,没有阻拦。
“林姑娘,账锁起来,行动还得继续。”
“继续。”
她抬眼,“假情报可以继续,谁是替身,谁负责送死,先查清楚。”
“吴五爷不会同意。”
“他已经替我同意了。”
吴老狗走到账房门边,停在三步外。
“你想查什么?”
“查你准备牺牲的人。”
“账上所有人都不是牺牲品。”
“那你把他们从诱饵安置费里划掉。”
“行动已经开始,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停下。”
林晚抬头看他。
“我不高兴?”
吴老狗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像是要伸手,又想起她刚才那句别叫我,最后只把手垂回身侧。
“我会把周平送去霍家养伤。”
“他留吴家。”
“汪家还会找他。”
“那就让他们找。”
林晚把锁好的账册放进柜里,“他是被你们推到台前的人,不能出了事就送走。”
霍仙姑看向吴老狗。
“让周平留在吴家。我安排药师守着。”
吴老狗沉默片刻,点了头。
院外忽然传来电报员的喊声。
“电报!城外急报!”
吴七接过电报,拆开封口,脸色在读完后变了。
他把纸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林晚伸手拿过电报。
纸上只有一句话。
替身已经开口,供出小雀在吴家账房。
她看向吴老狗。
“你准备的备用路呢?”
吴老狗抬眼,脸上没有笑意。
“今晚换院。”
“换谁?”
“换你。”
账房外,远处传来三声枪响。
周平从长凳上坐起,伤口重新渗血。
林晚把电报折好,收入袖中。
“那就让我看看,你准备把我换到哪里。”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