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吴家祖宅的门环便被吴七叩响。
荒废多年的宅院藏在长沙旧街后,门漆剥落,石阶缝里长着细草。
吴老狗抬手推门,灰尘从门楣落下,三寸丁先钻进去,在院中绕了一圈,朝西院低低叫了两声。
林晚跟在他身侧,手里抱着账册和那只装铜钥匙的木盒。
“封了十六年,里头还能留什么?”
吴七提着油灯走在前面,刀柄露在袖口外。
“旧账,旧药,旧人留下的东西。”
“旧人还活着吗?”
“活着的没几个。”
吴老狗回头扫她一眼。
“你若怕,站在门外。”
“我怕灰进账册。”
林晚将账册往怀里收了收,“这宅子若塌了,修缮银子也得从吴家账上走。五爷别想着用一句关心省工钱。”
吴老狗笑了笑,没再出声。
西院的围墙比前院矮一截,墙根堆着断木和碎瓦。
吴福早带人等在门前,身后立着两名老伙计,手里各抱一捆火把。
他见吴老狗过来,先躬身行礼,目光落到林晚身上时停了一下。
“五爷,这间封室多年没人动过。老爷当年交代过,里头只存旧账,不许擅开。”
“我父亲交代的事,你记得倒清楚。”
吴老狗接过吴七递来的油灯,灯火照在石门上。
门缝被灰土封死,锁孔周围却没有蛛网,靠近地面的石槽里还留着新鲜的泥痕。
林晚蹲下去,用木片挑开泥土。
泥里混着细碎的青砖粉,边缘有鞋底压出来的横纹。
那人进过封室,出来时鞋底沾了石灰,走路右脚落地偏重。
她抬头看向吴福。
“吴管事昨夜来过?”
吴福脸色沉下去。
“林姑娘慎言。封室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昨夜我人在内院。”
“我没说您进过。”
林晚收起木片,“您自己先认了。”
吴七扭头看了吴福一眼。
吴老狗将油灯递给林晚,自己走到石门前。
“钥匙。”
林晚把铜钥匙递过去。
吴老狗没有接,反倒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将钥匙送到锁孔前。
“你开。”
“怕我把您家的祖宅开塌?”
“怕你又替我决定。”
他的掌心压在她腕侧,力道稳,却没有扣死。
林晚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平静,便把钥匙送进锁孔。
铜片与锁芯碰撞,发出两声短响。
石门没有动。
吴七举灯照近,林晚蹲下摸到门槛下方。
那里卡着一枚细铁片,铁片被人从内侧插入,正好顶住门闩。
她用发簪挑出铁片,塞进袖口。
“有人来过。”
吴福立刻往前一步。
“老宅年久,石门受潮变形,卡住也不奇怪。”
林晚没有接话,重新转动钥匙。
锁芯落下,石门后传出沉闷的摩擦声。
吴七和另一名伙计合力推门。
积尘从门顶簌簌落下,油灯被风压得只剩豆大一团。
封室里没有帛书。
靠墙摆着七只旧药柜,柜门上贴着褪色药名。
地上堆着木箱,箱盖已经朽烂,露出成捆的票据和发霉的药包。
角落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有三本线装名册。
林晚走到药柜前,先查看柜脚。
柜脚下压着一层细灰,只有最下排第三格前留着拖动痕迹。
她拉开柜门,里面放着装过黄精的布袋。
药香经过多年沉淀,仍带着沉木与苦甘味。
那股味道与她第一次给吴老狗送汤时闻到的药汤气息重合。
林晚把布袋捏在手里,眉尾压低。
“药汤的方子出自这里。”
吴老狗站到长案旁,翻开第一本名册。
吴家旧药材出入记,记录从十七年前开始。
每批药材都有来源、押运人、接收地点,末尾还盖着吴家旧印。
林晚从他手中接过名册,沿着日期往下翻。
黄精、紫苏梗、沉香、石斛。
四味药在同一批货里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送往济和堂,第二次进了吴家祖宅,第三次记录被墨涂掉,只留下押运编号。
她抬笔圈住那串编号。
“这不是临时配方。有人早就知道这四味药放在一起能遮掉墓土和尸蜡的味道。”
吴老狗翻到下一页。
“当年药材走哪条路?”
“城北进货,水路转运,最后进祖宅。”
林晚将名册摊平,“药材没进药铺,押运人却在济和堂的旧档里出现过。”
吴福靠近长案,伸手想取名册。
吴七横刀挡在他面前。
吴老狗抬起眼。
“谁让你碰的?”
吴福停住手。
“我只是想看看是否有误。”
“你跟了吴家这么多年,分不清账房和主家的手?”
吴福收回手,脸色发沉。
林晚翻到最后一页,纸张边缘参差不齐。
撕页处留下两层纤维,一层已经发黄,另一层还带着新撕开的毛边。
她用镊子夹起纸角。
“最后一页前些日子才被撕走。”
吴老狗伸手接过纸角,目光落到缺口上。
“吴福,封室的钥匙几时交给你?”
“老爷过世后。”
“谁验过封条?”
“每年清点都是我带人来。”
林晚抬头。
“那封室里少了东西,您自然也会少一条记录。”
吴福眼神一沉,吴七已经转到他身后。
吴老狗没有立刻处置,只把三本名册收入木箱。
“封室封回去。吴七守门,谁也不许碰。”
林晚蹲到最下层药柜前。
柜底比其他地方低了一寸,她用刀柄敲了敲,木板下传出空响。
吴七刚要上前,吴老狗已经伸手拦住。
“让她来。”
林晚卸下柜门,把手伸进底部夹层。
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块被油布裹着的残片。
残片呈灰白色,边缘有烧灼痕,凑近后,沉木与苦药的气味立刻散开。
她将残片放到油灯旁。
上面刻着一只展开半边的羽形标记。
羽根下压着两道细孔,刻痕早已磨平,却仍能认出与乌羽木牌相同的式样。
吴老狗拿起残片,指腹沿着刻痕停住。
吴福忽然后退半步。
林晚转头看他。
“您认识?”
吴福没有回答。
吴老狗将残片翻过来,背面还粘着一层焦黑的香灰。
香灰里带着药材燃尽后的细粉,正是那只开篇香炉里留下的味道。
“汪家早年进过吴家祖宅。”
吴七握紧刀柄。
封室外,院墙上忽然落下一粒碎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吴老狗将残片收进掌中,声音压得很低。
“关门。今夜之前,谁也别离开祖宅。”
西院外传来一声狗吠,三寸丁朝着封室后方扑去。
石墙深处,竟有人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