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嫌疑册第一行。
第二行是周叔,第三行是吴福。
昨夜能接触账房印泥的人只有他们三个,再往外查,先得弄清印泥何时离开过桌面。
周叔坐在旧账柜旁,手腕上缠着药布。
他在吴家做了十几年账,钥匙从不离身,连印泥盒摆歪半寸都要挪回去。
吴福站在门口,始终没有坐。
“周账房年纪大了,昨夜又犯旧伤。林姑娘要查,先从自己查起更合规矩。”
林晚把嫌疑册转向他。
“我排在头一个。福叔若觉得不够,可以把细作、翻窗和挖地道一并添上。”
吴福脸色沉着,没有接笔。
他护周叔,也守吴家旧规,林晚在他眼中始终是被五爷带进内院的外人。
吴老狗坐在窗外廊下喝茶。
他说了让林晚查,便没有进来插手,只让吴七搬来昨夜的出入册、药库领物单与门房换岗簿。
林晚先核自己。
昨夜她在耳房设局,前院护院能证明吴老狗何时离开,刘婶能证明夜宵送达时辰,吴七追暗蝉后又折返,三段时间首尾相接。
她仍把中间空出的半盏茶写出来。
那段时间屋中灯灭,无人能看清她有没有把东西交给暗蝉。
周叔看不过去,按住账页。
“林姑娘若与暗蝉同谋,昨夜何必把人引进来?肩上的伤也做不得假。”
“受伤不能洗清嫌疑。”
林晚把他的手挪开,“福叔说得对,规矩得从我开始。今日替我省一笔,明日便有人说吴家账房护短。”
她查完自己的衣物、行踪与接触者,再查周叔。
周叔昨夜用过印泥给三本旧账盖章。
最后一枚印落在戌末,印色均匀,盒中油面平整,说明那时没有掺入别的东西。
吴福来过一次,替内院取走换岗名册。
他在领册时按过手印,右手拇指沾了朱砂,回前院后洗过。
“您为什么亲自来拿?”
林晚翻到领物签字那页。
“西院少了两名护院,我要重排夜岗。”
“派小厮来不成?”
“昨夜暗蝉入府,内院的名册不能再经旁人手。”
理由站得住。
吴福也没有避开自己的痕迹,印泥盒、名册与前院水盆都留着证据。
林晚接着查门房。
账房当夜共有七人经过,真正进门的只有她、周叔与吴福,送水的小厮把水壶放在门外,鞋底没越过门槛。
密件却在林晚接手誊写前便被换掉。
时间只能落在吴福领换岗册与周叔交班之间。
吴福走后,周叔独自在屋里待过一炷香工夫。
周叔把钥匙拍到桌上。
“要搜便搜。老头子没拿吴家一张纸。”
吴福往前一步。
“周叔跟过老爷,五爷小时候的账也是他管。只凭一段没人作证的空当,不能扣人。”
“我没扣。”
林晚将钥匙推回去,“今日谁替谁说话,也记进册里。”
吴福眉头压下。
窗外茶盖碰上杯沿,吴老狗仍没抬眼。
林晚没有在白日继续逼问。
她把三人的行踪抄成一页,故意在自己的记录里写错一处。
暗蝉进耳房是在后半夜,她偏写成前半夜。
若按这个时间推算,她便有机会在密件失踪前接触账房,嫌疑反而坐得更实。
这处错写得显眼。
吴福扫过账页时停了一下,周叔也想开口,被林晚用眼神拦住。
“今日到这里。”
她合起出入册,“原册封进柜中,嫌疑册放桌上。吴七守门,谁都不许进。”
吴七依言落锁,又在窗框撒了一层灶灰。
钥匙一把交给吴老狗,一把由林晚收着。
入夜后,账房熄灯。
林晚没有回耳房,抱着三寸丁躲进对面空库房。
吴老狗坐在她身后半臂处。
库房窄,两人中间堆着麻袋,他伸腿便能碰到她裙角。
“拿自己做错账,胆子见长。”
“错账比真人便宜。”
林晚压低声音,“五爷若坐不住,可以回去。您衣裳上的药味,隔一堵墙都能闻见。”
吴老狗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炒豆,递到她面前。
“堵嘴用的。”
林晚接过纸包,没吃,先分给三寸丁一颗。
狗嗅了嗅,把脸转开。
“连狗都嫌,五爷拿来哄谁?”
“有人昨夜丢了工钱,今日没吃晚饭。”
“我在查案。”
“饿着能多查一条?”
林晚捏起炒豆咬开。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吴老狗靠近了些,手掌越过她肩侧,按住险些滑倒的木板。
他的下颌离她发顶不远,呼吸擦过鬓边。
林晚背脊绷住,转脸时正撞上他低下来的视线。
“板要倒。”
他的声音压在近处。
“您扶板,靠这么近做什么?”
“地方小。”
“后面空着半间屋。”
吴老狗没退,掌心仍撑着木板。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轻声,三寸丁耳朵竖起,两个人同时停下。
账房窗纸被细管捅开。
来人没有撬锁,只从孔中伸进铁钩,勾住桌上的嫌疑册。
册子被拖到窗边,一只戴布套的手翻开纸页。
对方看见林晚写错的时辰,停了片刻,从袖中取笔改掉。
改账者用的是左手。
林晚等那只手收回,才拍了拍三寸丁。
狗钻出库房,沿墙根扑向窗下。
外面的人丢笔便走。
吴七从屋脊追下,只割到一截衣摆,来人翻进连着前院的杂物道,很快混入闻声赶来的下人中。
林晚没有追。
她冲进账房,先护住被改过的那一页。
原字的墨已经干透,新字仍带润色。
改账者把前改成后,笔势与仿写密件的人一样,横画过直,收笔朝左压。
“不是暗蝉。”
林晚用纸角蘸起新墨,“他右手使刀,也用右手写暗号。这个人左手写字,平日却可能故意用右手。”
周叔与吴福被动静引来。
吴福看见窗下灶灰里的鞋印,立刻让人核验前院所有鞋底。
鞋印宽,纹路是吴家统一发给管事与护院的千层底。
能穿这种鞋的人有二十多个,单凭脚印抓不到谁。
林晚再看墨色。
账房公用墨黑中带灰,新添的两字却泛着暗红,里面掺了药库用于防虫的丹砂。
能拿防虫墨的人,熟悉档案保管,也知道哪扇杂物门通往前院。
吴老狗拿起改过的账页。
“还查吗?”
林晚看向吴福。
对方正指挥下人封住杂物道,神情与平日没有差别。
“查。查到谁,谁自己说清。”
她把灯挪近。
被改动的时辰下方,还有两道被水擦过的笔画,墨痕藏在纸纹里。
林晚将纸铺到灯罩上,用热气一点点烘。
被擦掉的字重新透出来,笔锋左斜,写的正是一个名字。
吴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