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就是搭档了

二人循着街巷光亮，拐进街边一间寻常酒家。木门半敞，里面人声喧嚷，酒气与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坐满了晚间小酌的过客，烛火摇曳，将桌椅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

伙计连忙上前招呼，领着二人寻了靠窗的一处木桌落座。何仙姑拿起桌上的菜单，指尖利落点划，一口气报上不少好酒好菜，点了满满一桌的分量。

放下菜单，她手肘轻抵桌沿，眼里漾起几分戏谑的笑意，饶有兴趣地问道

“听说你之前和他们挖宝的时候一直是抢不上饭的那个？”

吕洞宾闻言，抬手扶着额角，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嗯。”

“没想到身手这么好，在队里这么惨呢，真是辛苦你了。”

“那群人就是爱胡闹，但干起活来也是勤快的。”吕洞宾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往日大家凑在一处吵吵闹闹的光景，唇角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今天既然和我出来了，就敞开了吃。”何仙姑眉眼扬起，十分大方。

吕洞宾抬眼看向她，带着几分疑惑：“你有钱买这么多？”

“拜托，你不要以为义贼都是穷光蛋好吗，我还是有点小钱的。”何仙姑微微挑眉，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我不好意思让你请，到时候一起付好了。”

何仙姑看着他这般不肯占人分毫便宜的模样，失笑一声：“还是个死脑筋。”

不多时，伙计端着酒坛与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送了上来，瓷碗碟盏摆满桌面，醇厚的酒香缓缓漫开。

何仙姑手里竹筷不停，一边夹菜，一边絮絮讲起这几日四处奔走的见闻。说起自己扮作无心昌接济村落、周旋官府的一桩桩战绩时，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全然写在脸上。

吕洞宾坐在对面，静静听她娓娓道来，听着听着便低低笑出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又满是欣慰。心底暗自感慨，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号被她借去，竟做下如许利民善事，瞧她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意气。

说笑片刻，何仙姑将两只酒杯尽数斟满，酒液晃出细碎波光。她抬手举起酒杯，望向对面的吕洞宾。

“来，我敬你，今夜不醉不归！”

二人举杯相碰，清脆的瓷响消散在酒家嘈杂人声里。酒入喉间，何仙姑目光无意扫过吕洞宾摊在桌沿的手背，一眼瞥见那道伤疤。

“哟，你这个，当初被我的莲花锤割的，还没好呢。”

吕洞宾垂眸看向手上那道疤痕，神色平静。

“嗯，当时是为了救师兄，我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也没法出招，就那么硬抗了你几下。”

何仙姑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初次见面多有冲撞，实在抱歉，这不也是为了问到琉璃灯的消息嘛。”

“你偷琉璃灯……也是为了拯救苍生吧，我能看出来。”

“嗯，天劫降下，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我得知琉璃灯在蓬莱后就来到了这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何仙姑微微前倾身子，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因为你面对琉璃灯的神情不是贪婪，而是坚定，当时我就确定你会和我们是一路人。”

何仙姑闻言顿了顿，随即仰头灌下一大口杯中烈酒，酒液滑过喉咙。

“没想到才见面你就把我看得透透的了，一路人吗……真奇妙啊。”

她放下酒杯，烛光落在她的眼眸，褪去方才几分嬉闹，添上一层真切的感慨。

“当时我看到你，也觉得你的眼中和我是一样的神情，那几人当中，也只有你，从头到尾都只想着拯救苍生。”

“多谢称赞，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吕洞宾抬手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意缓缓漫开。他抬眼望向何仙姑，语气平和。

“所以今天，我也会出手救你。”

想起方才村落之中并肩脱身的一幕，何仙姑唇角扬起笑意。

“我们的配合真默契，顺带一提我看你穿的也是斗笠和斗篷。”

吕洞宾目光微闪，淡淡将缘由归于巧合。

“这只是单纯巧合，但百姓之间传出了两个无心昌的传闻。”

何仙姑听罢，不由得放声大笑。

“也有道理呀，只要做对的事，人人都是无心昌，我从认识你开始，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所以，你怎么不算无心昌呢？”

这番话落在耳中，吕洞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端起酒杯。

“多谢，这次我敬你。”

“好。”何仙姑神色坦荡，毫不推辞，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手腕微微抬起。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越脆响，酒液微微震荡。侠客之间的情谊向来便是如此，没有过多繁文缛节，坦荡爽快，却又藏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何仙姑酒意微涌，心底愈发觉得，自己与这位历经生死的战友格外投机。

喧嚣的酒肆人声在周遭起伏，她趁着这份故人重逢的热络，神色认真，大胆抛出心中的请求。

“既然已经有这样的传闻，我们又都心怀苍生大义，要不你我二人结伴，效率更高，力量也更强，若是你实在没空我也不强求，之后有缘再见。”

吕洞宾略一思忖。近来他本就没有既定的去向，二人结伴行事，行侠济世的确能够事半功倍。除此之外，他心底也存着几分好奇，想要亲眼见识一番，这位接过“无心昌”信念的同道，究竟有何等本领。

“好啊。”

“倒是爽快。”何仙姑眉眼一亮，开怀笑出声来，眼中满是雀跃。

“那之后就是好搭档了，本姑娘还知道许多好地方，想带你去看看。”

敲定结伴同行的约定后，何仙姑兴致越发高涨。她兴致勃勃地拎起酒坛，不停给两人的酒杯满上醇厚烈酒。

吕洞宾本就不善推拒，看着对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几番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落座，杯杯尽数饮下。

烈酒入喉，燥热感层层叠叠往上翻涌。何仙姑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彻底酒意上头，平日里沉稳克制的心思全然散了，话匣子彻底关不住，天南地北的心里话毫无顾忌地脱口而出。

她撑着脸颊，眼神朦朦，絮絮叨叨说着心底藏了许久的念头：“我跟你说啊吕洞宾，我最佩服的就是你！八仙里头就你最通透，不贪钱财，只想守护人间百姓……”

“还有啊，今天险些被官兵抓到，看到你出手帮我，我一下子就踏实了！果然同道之人，一眼就能契合！”

“我还琢磨，若是往后真的被天庭追责、落得劫难下场也无妨，至少我不负本心……现在不一样啦，我有搭档了！以后咱们双无心昌，走遍四方，谁也拦不住咱们济世救人！”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字字句句都是心底最纯粹的坦荡与热忱，没有半分遮掩。

她没留意到，吕洞宾不知何时脑袋一沉，整个人趴在木桌之上，发丝散乱覆在额头。

咚的一声，何仙姑一惊，脑子瞬间清明大半。

昏暗的灯光下，她愣愣看着对面的人，心头咯噔一下。

“我去，我都说了些什么……吕洞宾，你还醒着吗？”

她连忙伸出手，轻轻摇晃了几下他的胳膊。

吕洞宾缓缓抬头，清冷温润的眼眸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澄澈又朦胧。白皙的脸颊染开大片绯红，眉眼松弛，没了往日的沉稳自持，多了几分慵懒醉态。他眼神晃晃悠悠，勉强抬眼看了她一瞬，再也撑不住，直直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何仙姑暗自懊恼地低喃：“该死，真喝醉了！大晚上的，这下让我怎么搞？”

无奈之下，她只能认命起身，收拾好两人的物件，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醉酒的吕洞宾背在肩头。吕洞宾意外地并不重，安安稳稳靠在她肩头。

夜色深沉，街巷晚风微凉。何仙姑背着人踏出喧闹的酒家，晚风拂散了些许酒气。她循着街边灯火，缓步走向不远处的客栈，打算安置这位临时搭档。

今夜知己相逢，把酒言欢，定下并肩济世之约，也算一场难得的人间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