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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旧人离散各寻路

上苍棋局

宁国皇城刑部地下天牢,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腐朽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弥漫在每一处角落。这座地牢一共四层,越是往下,守卫便越是森严。最底层只关押一名重犯,牢门厚重堪比城墙,门外十数名狱卒昼夜轮守,半点纰漏都不允许出现。

叶天海被囚禁在牢房最深处。粗壮的铁索牢牢锁死他的四肢,锁链另一端深深嵌进石壁,就算是神藏境强者,也难以挣脱。自那日率领叶家众人驰援叶不凡之后,叶家护卫几乎尽数战死,残存的几名年轻子弟,也一同被打入天牢,静候死亡降临。

这些日子,他受尽非人折磨。赤裸的上身布满交错的伤痕,旧痂尚未脱落,又被新的刑具撕裂,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火烙、鞭挞、盐水浸伤、针刑,轮番施加在他身上,日日不曾停歇。头发散乱如枯草,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唯有一双眼眸,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烈火。

牢墙角落的暗格被推开,一碗饭菜从外面塞了进来。饭菜已经馊臭,混着泥沙泥水,根本不似人食,反倒如同喂狗的残羹。叶天海却像是饿了许久,猛地扑上前,铁索被拉扯得哗啦作响,低头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嘎吱——”

沉重的牢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缕火光自门外透入,刺得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太久不见光亮,他的视线一时难以适应。火光映照之下,一道身披甲胄的身影大步走入,甲片在昏暗的牢中泛出冷冽的光泽,正是严钟麾下大将元岳。

元岳走到牢栏之前,居高临下俯视蜷缩在地的叶天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好好的蛮山镇叶家之主不当,偏要跑到皇城做阶下囚,受尽苦楚,何苦如此?”

叶天海缓缓抬起头,纵然脸上遍布血污伤痕,眉宇间依旧藏着几分桀骜:“元将军,此来何事?”

元岳嗤笑一声:“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

话音未落,他抬起脚,靴底重重碾在叶天海的头颅上,将他的脸狠狠按进满地泥泞之中。叶天海屈辱至极,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血丝爬满眼瞳,死死瞪着眼前耀武扬威的元岳。

元岳俯身蹲下,腰间大刀出鞘,凛冽寒光在火光下一闪而逝。

“骨头倒是够硬,就是不知道,你的脑袋,是否也这般硬气。”

他高高举起长刀,朝着叶天海脖颈狠狠劈落。

“慢着。”

一声淡喝自身后传来。

元岳猛地顿住动作,转头望去。严钟缓步走入牢中,银甲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脸上没有半分情绪,目光落在地上遍体鳞伤、如同死狗一般的叶天海身上,只有漠然,毫无怜悯。

“暂且留他性命,不可擅杀。”

元岳眉头紧锁:“大人,叶天海犯下滔天大罪,圣上早已……”

“这是圣上的旨意,照办便是。”严钟直接打断他的话。

元岳面色阴沉,将长刀收回鞘中,临走前又狠狠一脚踹出。叶天海身躯翻滚,后脑重重撞在石壁之上,闷响回荡牢房,随即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元岳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合拢,牢内再度坠入无边黑暗。严钟并未离去,隔着铁栏望着艰难挣扎起身的叶天海,声音不高不低:“你有一个好儿子。可惜他误入歧途,执意与圣上作对,纯属自寻死路。”

叶天海披头散发,胸腔骤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他笑得剧烈咳嗽,一口血沫从嘴角溢出,嗓音沙哑如同破风箱:“圣上又如何?真当自己是至高神明?就算他真是神,我儿子,也能将他拉下神坛!”

严钟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伸手穿过铁栏,一把扼住叶天海的脖颈,将他狠狠按在石壁上,指节不断收紧:“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叶天海被扼得面色青紫,却依旧近乎癫狂地嘶吼:“动手!杀了我!有种就杀了我!不敢动手,便是懦夫!”

铁索被扯得轰隆作响,嘶吼声在空旷地牢里来回震荡。

严钟盯着他的双眼看了数息,忽然松开手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玩味的笑意。他向后退开几步,翻涌的杀意缓缓敛去:“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们不会让你就这么痛快死去。”

说完,他转身走出牢门,对着门外等候的狱卒吩咐:“多加折磨,切莫弄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门再次锁死。

叶天海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喉咙火烧火燎般剧痛,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扭曲的笑容。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可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严钟此番前来,反倒让他心中确定了一件事——叶不凡,已经逃出宁国边境。

倘若儿子已然殒命,圣上根本没必要留着他这条性命。

圣上是畏惧了。惧怕叶不凡数年之后归来,成为宁国的滔天祸乱。所以扣住他,当作要挟,让叶不凡日后投鼠忌器。对方越是不敢取他性命,便越证明叶不凡尚且活着。

叶天海仰头望向漆黑的牢顶,嘶哑的嗓音如同砂砾摩擦铁器:“宁国……终有一日,会改换主人。”

剑雨阁。

秦如月收拾好全部行囊,抬眼望向这间居住多年的屋舍。床榻、书案、窗台上的青瓷瓶,墙上悬挂的练剑图谱,一切都熟悉得如同昨日。短短半载光阴,世事却已然翻天覆地,心中不由得生出万千感慨。

她提着包袱来到内阁,向萧时雨做最后的辞别。萧时雨端坐主位,素来冷硬的面容,此刻染上几分复杂。一众弟子之中,秦如月跟随他最久,天赋虽不是顶尖,却最为亲近。只是天下筵席,终究没有不散的道理。

秦如月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师父,我决意前往七玄宗。”

萧时雨没有立刻应答,静静望着她。

秦如月抬起脸庞,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我需要更为雄厚的修炼资源。以剑雨阁如今的底蕴,已经无法满足我的所求。想要追上、甚至超越叶不凡,我必须去往更强的宗门。”

萧时雨长长叹息一声,闭目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但倘若日后剑雨阁遭遇危难,希望你能够回来相助。”

秦如月眸光骤然变冷,声音低沉坚定:“师父放心。剑雨阁永远是我的根。谁敢动剑雨阁分毫,我绝不姑息。”

萧时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秦如月站起身,转身迈步走出内阁。裙摆跨过门槛的刹那微微一顿,随即消失在门外明媚的日光之中。

丹楼总部。

林朝歌重回故地,望着一座座空旷寂寥的大殿,心绪万千。为躲避祸事,他早已将柳清欣、牧深、潭松、孙小天以及韩家姐妹尽数送走。靠着天影宗旧友的情面,将众人安置入天影宗修行。他心里十分清楚,如今的丹楼,早已不再适合这些年轻人。留在宁国,迟早会因为叶不凡的事情,遭到皇帝清算。

老者背着手,在空荡荡的庭院来回踱步。往日里,这里充斥着孙胖子炸炉的轰鸣、潭松埋头苦修的喘息,还有柳清欣冷冽的呵斥,热闹非凡。如今人去楼空,偌大的院落只剩他一人,孤寂之感如同潮水漫上心头。

一道稚嫩的身影自后殿缓步走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望着林朝歌。

“林前辈,少爷……已经平安离开了吗?”

林朝歌低头看向少女,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缓缓点头:“嗯,他已经离开宁国边境了。”

宝儿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紧攥住的小拳头缓缓松开。只要少爷平安,她心中悬着的大石便落了地。她抬起头,怯生生拉住林朝歌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林前辈,我也想要修炼。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林朝歌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与她平视,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额前碎发,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自然可以。你的灵根纯净,十分适合修行。只要肯刻苦,将来成就,绝不会逊色于宁国的那些天才。”

宝儿脸颊绽开欣喜的笑容,小拳头暗暗攥紧。她在心底立下誓言,不出两年,少爷必定会重返宁国。到那时,她也要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站在他身旁相助,再也不做只能旁观、束手无策的人。

庭院外晚风拂过,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林朝歌牵起宝儿的小手,缓步走回后殿。夕阳余晖洒落,将一老一小两道身影,拉得悠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