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凡走出酒馆还没走完半条街,脚步骤然顿住。
北风自北面席卷而来,裹挟天心森林草木腐坏的腥气。他立在青石板路正中,黑袍被狂风掀起一角,露出衣料之上干涸发黑的旧血痕迹。身后酒馆的喧嚣隔着半条街巷依旧嗡嗡回荡,那些关于一千万两赏金、天阶功法的议论,如同烦人的蝇虫,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没有回头,却已然察觉异样。街角的阴影、对面屋顶的瓦檐、幽深巷陌的暗处,至少十几道视线,如同利刺牢牢钉在他身上。天心镇本就鱼龙混杂,亡命之徒遍地横行,黑袍虽然惹眼,却不至于引来这般多的窥探。这些人盯的,并非他身上的衣袍,而是他本人。
叶不凡压下兜帽,继续缓步前行,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他心中飞速盘算,悬赏告示已经蔓延到此地。天心镇秩序混乱,可佣兵们对一千万两白银外加一部天阶功法的贪婪,足以令他们甘愿把性命悬在腰间。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可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行色匆匆,反倒会更加引人瞩目。
他拐入另一条街巷,寻了一间更为僻静的小酒馆闪身而入。天色渐渐沉落,馆内点着数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朦胧。堂内零零散散坐着七八桌客人,大多是风尘仆仆的佣兵,刀剑随意搁在桌沿,酒碗碰撞,叮当作响。叶不凡寻到角落位置落座,点上一盘卤肉、几个馒头,再要一壶酒,低头自顾自进食。
他明白自己急需休整。肉身尚可依靠丹药勉强维系,可精神层面的疲惫,早已渗入骨髓。自玲珑玄黄池脱身至今,他未曾合过一眼。
他咬下一口馒头细细咀嚼,耳朵却始终保持警觉。邻桌的闲谈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翻来覆去皆是悬赏令、奇迹之子、夏府倾覆之类的传闻。叶不凡面无表情咽下口中食物,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口。
就在此时,一道婀娜身影自柜台后方缓步走出。
女子一身艳红旗袍,开衩直抵大腿,行走之间腰肢轻摆,宛若春风拂柳。乌黑秀发盘挽于脑后,一支金簪斜插发髻,容貌艳丽,眉宇间却藏着几分凛冽锋芒。她手中轻摇团扇,媚眼漫扫酒馆内一众客人,引得不少人暗自吞咽口水。
“哟,各位爷喝得尽兴?”她嗓音甜糯,好似裹了蜜糖的糯米糕,“今日酒钱,老板娘我请客,大家只管开怀畅饮。”
几名袒露上身的壮汉当即起哄:“老板娘大气!再给哥几个添两碟花生米!”
“少不了你们的。”老板娘笑睨那人一眼,眼波流转,即便是角落里的叶不凡,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妖娆风情。
叶不凡垂着头,自顾自吃饭。可他留意到,一众佣兵虽说嘴上言语轻佻,却无一人敢上前动手动脚。他早有耳闻,这间酒馆的老板娘身手不凡。昔日有不识好歹的佣兵酒后失态对她动手,次日那佣兵的尸体便被悬挂在镇口歪脖子树上,暴晒三日,血肉尽数被飞鸟啄食干净。自那以后,再无人敢在此地肆意妄为。
坊间传言此女背后有靠山,可究竟是何方势力,无人敢深究打探。
叶不凡心念流转之际,一双涂抹蔻丹的玉手忽然撑在他的桌面上。红色旗袍下摆轻扫桌腿,一股浓郁却不腻人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已然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单手支着下巴,一双狐媚的眸子肆无忌惮打量着他,目光从兜帽边缘露出的下颌,一路落到搁在桌畔的手掌。打量片刻,她嫣然一笑:“小弟弟,头一回来到天心镇?”
叶不凡不曾抬头,依旧啃着手中馒头。
老板娘并不气恼,手中团扇轻轻摇动:“年纪轻轻,孤身闯入这龙蛇混杂之地,胆子倒是不小。”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穿这么一身宽大黑袍,是在跑路?”
叶不凡咽下口中馒头,缓缓抬眼。兜帽阴影遮蔽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双眼眸在昏暗灯火下亮得慑人。他望着女子巧笑嫣然的面庞,语气平淡开口:“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转瞬又恢复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她正要再度开口,酒馆门外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咣当——!
酒馆木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壁又弹回,桌上杯碗器皿尽数震颤颠簸。两名二十余岁的青年提剑迈步踏入,身后跟随着大批身着青色锦衣的护卫,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枚竖剑造型的银色徽章,在昏黄油灯之下泛出冷冽寒光。
酒馆之内瞬间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手中酒碗险些脱手。一名眼尖的佣兵认出那枚徽章,声音哆嗦着脱口而出:“剑雨阁……是剑雨阁的人!”
众人随即认出那两名青年,正是左辉与北王,剑皇萧时雨门下最为出挑的两大弟子。左辉身形修长,眉眼凛冽,腰间悬一柄窄长青锋剑。北王身形略矮,肩背宽阔,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之上,整个人宛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二人身上弥散出通天境强者独有的压迫气息,踏入酒馆,如同两块寒冰投入沸水,馆内温度骤然降下几分。
老板娘面上依旧挂着笑意,眼底却已然绷紧。她快步上前,团扇掩于胸前,声音依旧甜腻:“哟,二位爷……”
“滚开。”
左辉头也不抬,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巴掌声响彻整间酒馆,老板娘整个人被抽飞出去,踉跄撞翻身后一张木桌,碗碟碎裂遍地。她半跪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咬紧牙关不曾出声,默默站起身退至一旁。
酒馆里鸦雀无声,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齐齐落在两名剑雨阁高徒身上。
左辉的视线扫过酒馆全场,最终定格在角落那道黑袍背影之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一众护卫径直走上前来,在叶不凡对面落座。北王立于他身侧,手掌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左辉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叶不凡的后脑勺,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躲得倒是够远,杂碎。”
叶不凡手中还捏着半个馒头,缓缓放落在桌上。
左辉继续发笑,白森森的牙齿透着寒意:“可就算你逃得再远,也逃不出剑雨阁的手掌心。”
一声“叶不凡”落下,全场瞬间哗然。
酒馆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那道黑袍身影。有人手中酒碗脱手坠地,啪的一声碎裂。有人倒吸凉气,卡在喉咙难以吐出。老板娘捂着脸站在柜台边上,瞳孔骤然收缩——眼前这个埋头啃馒头的少年,便是那个被皇室悬赏一千万两白银外加天阶功法,杀穿剑雨阁一众天才,从三十万铁骑围捕之中浴血杀出的奇迹之子?
叶不凡缓缓抬起头颅,兜帽自额间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倦意的脸庞。零星青色胡茬冒出,眼下浮着两道深重乌青,嘴角还沾着些许馒头碎屑。可他一双眼眸,却亮得骇人,如同历经烈火淬炼的刀锋,平静迎上左辉戏谑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沉淀到极致的冰冷。
他放下馒头,抬手擦净手掌,缓缓站起身。
左辉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毫无温度。北王的手指已然扣住剑柄。酒馆内数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天心镇的狂风,自被踹破的木门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左右摇晃,歪了又直,直了又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