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北灵山中伏杀起

北灵山脉横亘在炎城与大天郡的地界之间，数百里山岭被层层叠叠的原始古木死死覆盖。平坦官道到山脚便彻底断绝，余下只有前人踩踏出来的蜿蜒土径。参天巨树的树冠交织如穹顶，将大半日光隔绝在外，细碎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地面铺成一地铜钱模样的光斑。空气之中混杂着腐殖泥土与山间野花的气息，弥漫一股淡淡的腥甜。

叶不凡走在队伍最前头，手中提着天丛云，拿剑刃充当开路的棍棒，拨开拦路缠绕的藤蔓。脚下厚厚的陈年落叶被踩踏，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姜音跟在他身后三步开外，化象境巅峰的灵压始终笼罩周身十步范围，进入山林之后便没有半分收敛。北灵山脉妖兽横行，盘踞在此的佣兵团伙更是良莠不齐，拦路劫杀、谋财害命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她丝毫不敢松懈。

一路行过大半日，沿途前后遇上三四支佣兵小队。一众壮汉大大咧咧坐在路边山石上磨刀饮酒，瞥见姜音与宝儿走来，目光瞬间全都直了。一名脸上爬满刀疤的光头汉子，嘴叼草茎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姜音的脸庞与腰肢来回扫动，正要开口出言调笑。姜音心念一动，化象境巅峰的灵压骤然朝着对方碾压过去，光头男子踉跄连退三步，险些一屁股栽进身后的火堆，口中叼着的草茎也惊得掉落在地。

一众佣兵慌忙缩回原地，不敢再造次。可他们的目光在姜音和宝儿身上短暂流连过后，又不约而同投向走在最前方、一身黑布短衫的青年。叶不凡身上凝海境四重天的气息淡薄得如同水面漂浮的油花，可他手握那柄暗红凶剑，神色坦然，仿佛身后跟着一位化象境巅峰强者护卫，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佣兵们彼此对视，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个年轻人的真实来历。

入夜之后的北灵山脉，依旧谈不上安宁。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咆哮，灌木丛里不断传出事物窜动的沙沙声响。叶不凡寻到一块背风巨石，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燃起一堆篝火。宝儿蹲在火堆旁，不断往里面添着干柴；姜音从空间戒指取出路上猎获的几只野兔，递到火堆边。

叶不凡手脚麻利地处理好野兔，穿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烘烤。翻烤、刷油、撒上细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有些出人意料。兔肉在烈火炙烤下滋滋冒油，焦香混着油脂滴入火堆炸开的气息，随风飘向远处。宝儿撑着膝盖蹲在一旁，不停抽着鼻子，口水几乎快要垂落地面。

姜音接过叶不凡递来的兔腿，咬下一口，眉梢微微扬起：“你这手艺是在哪儿学的？蛮山镇人人皆知的痴傻少爷，还会烤野兔？”

“从前被关在柴房的时日太多，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叶不凡拿树枝拨弄篝火，跳动的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语气随意地开口发问，“玲珑玄黄池，究竟是什么来头？”

姜音啃食兔肉的动作慢了几分，放下骨头擦干净手掌。“那是宁国两年一届的盛会，各方势力派遣门下年轻天才登台角逐，最终胜者才能获得玄黄池的使用权。池内的玄黄之气淬炼肉身效果极为惊人，化象境之下的修士泡上一次，抵得上半年闭门苦修，所以每一届各方势力都会争得头破血流。”

“难道丹楼每一次都只能落败？”

“何止是落败。”姜音露出一抹苦笑，“上一届折损七人，上上届更是死了九个，死去的全是丹楼耗费重金请来的外援。炼丹之人擅长药理丹药，却不擅长搏杀，登上擂台和剑雨阁那些好勇斗狠的武人硬碰，几乎等于白白送命。两大势力积怨深重如同死敌，每逢盛会，剑雨阁便会专门针对丹楼弟子下手，萧时雨对此更是乐在其中。”

叶不凡往火堆丢进一根枯枝，飞溅的火星升腾又快速熄灭：“皇室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皇室求之不得。”姜音把声音压得更低，“剑雨阁与丹楼是宁国两股最顶尖的势力，双方损耗越重，皇室的王座便坐得越发安稳。玲珑玄黄池就是皇室抛出的一块骨头，任由两家势力争抢，可主动权，永远牢牢握在皇室手中。”

叶不凡轻轻应了一声，不再接话。此刻他才彻底想通，为何林朝歌会那般大方，授予他副楼主的身份，出手阻拦剑皇萧时雨，还赠予信物令牌。那位楼主看中的，是他强悍的战力，想要借他之手，替丹楼拿下玲珑玄黄池的擂台。所谓人情恩惠，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

他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咀嚼，心底还盘算着另一桩仇怨。那日剑皇萧时雨凌空而立，居高临下俯瞰他的眼神，如同看待蝼蚁，还有那一掌落下之时毫不掩饰的杀心，叶不凡牢牢铭记在心。丹楼和剑雨阁之间的恩怨纠葛他无意插手，可萧时雨施加在他身上的杀机，早晚要亲自讨回来。

“若是有机会站上那座擂台，”叶不凡把啃尽的骨头丢进篝火，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我便要让剑雨阁那群人，好好尝一尝断肢负伤的滋味。”

姜音抬眼望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宝儿嘴里塞满兔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少爷最厉害了。”

就在这一刻，漆黑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喘息与杂乱奔逃的脚步声。

三人瞬间绷紧心神，姜音的手掌直接搭在了腰间剑柄之上。篝火光照的边界，一道浑身伤痕的人影跌跌撞撞冲破灌木丛冲了出来，身上衣袍破碎不堪，纵横交错布满血口，重重扑倒在篝火光晕之外的泥土上。那人抬头的刹那，姜音猛地站起身来。

“二哥？”

这张面孔姜音再熟悉不过，眉眼鼻梁与她颇有几分相像，正是皇城姜家二公子姜明远。他脸上布满新鲜血痕，唇色惨白，望见姜音，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挣扎伸出手，朝着这边爬行两步：“音儿……救我……林子里面有人在追杀我……”

“是谁在追你？以你的修为……”姜音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想要上前搀扶，叶不凡却从后方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姜音转头看向他，叶不凡的目光紧紧锁定地上“姜明远”的脸庞，眉头紧紧拧起。

“你二哥是什么境界？”他压低嗓音轻声问道。

“通天境，天骄榜第二位。”话音落下的瞬间，姜音自己骤然一怔。通天境的顶尖强者，怎会在北灵山脉被人追杀得满身血污，狼狈爬行向妹妹求救？退一步讲，就算当真遇上不敌的强敌，以姜明远极度看重颜面的性子，也绝不会向境界只有化象境的自己伸手求援。

篝火火光映照那张脸庞，姜音猛然捕捉到眼角一道极浅的褶皱。人皮面具的接缝，被篝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向上翻卷。

她手腕翻转，长剑已然出鞘。

可那名匍匐在地的人影动作比她更快。那人猛地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纪比姜明远轻上许多，面容消瘦又带着几分狰狞的脸。嘴角扯出一道阴恻恻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扫过姜音因戒备绷紧的身形，舌尖舔过嘴唇：“好妹妹，真人比画像上还要动人。”

姜音挥剑斩出，同时侧身想要退向叶不凡身侧，脚步还未完全迈开，树林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破空锐响。数道暗色身影自灌木丛与参天树冠之中暴射而出，精准落在她后撤的路线上，彻底封死退路。五道人影呈扇形缓缓散开，每一人的灵力波动皆达到化象境以上，站在正中的两人，修为更是隐隐触碰到通天境的门槛。

叶不凡反应还要快上姜音半拍，伸手一把将宝儿拽到自己身后护好。天丛云锵然出鞘横于身前，暗红剑身精准格挡下一枚从侧面疾射而来的淬毒暗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