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凡推门时力道放得极轻。老旧木门转动,轴芯只溢出一丝细碎声响,可房内的姜音依旧有所察觉,偏过头望向门口。月光顺着窗缝斜斜切进屋内,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淡薄银辉。
她盘坐在床榻正中,身上只着一身薄绸内衫,柔软布料贴身垂落,将腰肢到胯骨的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乌黑长发自肩头散下,一路垂至腰际,几缕发丝滑落胸前,被穿窗而过的晚风轻轻拂动。脸颊残留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抬眼望过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羞赧与恼意交织,凝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叶不凡脚步猛地顿住。手中还攥着那一双尚未放下的竹筷,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僵在原地。两世浮沉,虚神界之中仪态万千、环佩叮咚的仙子神女他见过无数,可眼前少女这般窘迫羞恼的模样,落在这具十七岁血气方刚的肉身之上,依旧叫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心底暗自低骂一声。到底是躯体太过年轻,血气翻涌难以压制。
他迅速移开视线,目光抬向屋顶,干咳一声迈步走到桌边,背对着姜音摊开手边的册子。
“功法口诀我已经写好了,第一重一共三十二句,你先通读一遍,有不解之处我再给你拆解。这套功法名为九阴寒诀,是我从前——咳,是一位世外前辈,专为寒月灵根之人所创。”
“你修炼之后,自身灵力便会和体内寒骨由彼此排斥转为同频共振,相当于把扎根在你经脉里的寒冰,从宿敌化作可供驱使的助力。”
姜音自他身后伸出手接过册子,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袖口。她垂首默读口诀,嘴唇无声翕动,反复诵读两遍,第三遍便已经能够连贯成句。过目不忘的天资尽显,叶不凡背对她静静等候,不过半盏茶功夫,身后便传来姜音的声音,说她已经准备好尝试运转。
“切莫急于引气,我先用竹筷带你再完整走一遍经脉通路。”
叶不凡转过身,刻意将视线锁定在她面庞,手中竹筷伸出,筷尖轻点在她腰侧穴位。筷子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姜音的身体瞬间绷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弛下来。
火焰灵力顺着竹筷缓缓渡入体内,牵引她本身的阴寒灵力,沿着九阴寒诀第一重的脉络缓慢流转。不同于昨夜驱毒时那般猛烈霸道,这一回他操控灵力稳而舒缓,带着那股桀骜难驯的寒月灵力完整走完一圈大循环。姜音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神色之间浮起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异。往日在体内如同野马般横冲直撞的阴寒之力,经过这一轮引导,竟变得温顺安分不少。
“接下来,你自己试着运转一次。”
姜音闭上双目,依照口诀催动灵力。初始那股内息刚行至尾闾便原地打转,险些顺着旧有经脉跑偏。叶不凡手中竹筷及时落下,在腰阳关穴位轻轻一拨,将即将岔道的灵力强行拽回正轨。她脊背微微弓起,随即又缓缓放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竹筷在她后背穴位间来回移动,薄绸衣料随之泛起褶皱,偶尔擦过敏感之处,便会让她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叶不凡手上动作始终稳如磐石,只是下颌绷得很紧,竹筷移动的速度,也比昨夜驱毒时快出小半拍。两遍引导完毕,确认姜音体内灵力已经形成稳定循环,他收回筷子搁在桌面,起身径直走向房门。
“你自行打坐巩固,我出去透透气。”
房门在身后合上,叶不凡靠在走廊墙壁,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仰头望着房梁角落结起的蛛网,等胸腔里那股躁动燥热彻底平复,才直起身缓步走下楼去。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姜音的房门自内向外推开。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裙,立在走廊的光影之下,往日笼罩皮肤的那一层青白病气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通透莹润的光泽。看见靠在走廊尽头窗台边打盹的叶不凡,她快步上前,抬手重重拍向他的肩膀。
“醒醒!”她的嗓音藏不住满心欢喜,“你猜猜,我有没有突破?”
叶不凡掀开眼皮,目光一扫掠过她周身萦绕的灵力光晕,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化象九重天。卡了两个月的瓶颈,被你冲破了。”
姜音闻言一声轻笑,眉梢高高扬起,满是得意:“才两个时辰!之前我两次闭关冲击这重境界全都无功而返。你这套九阴寒诀究竟是什么来历,威力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是从前一位高人遗留下来的功法。”叶不凡险些脱口而出“前世”二字,及时把话咽回腹中,站直身子转动脖颈舒展筋骨,“不过你切莫大意,如今仅仅修成第一重,想要彻底镇住寒骨,必须修炼至第四重。在此之前,你最好同我一路同行,倘若半路寒毒突发,我还能出手帮你暂时封压。”
姜音双臂抱在胸前,斜睨着他:“你这是在邀我与你结伴赶路?”
“随你怎么理解。”叶不凡转身走向楼梯口,“我还要了结最后一桩心事,办完这件事,便动身前往皇城。”
姜音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下楼梯:“究竟是什么事?”
叶不凡脚步不曾停顿,话语里的温度骤然往下跌落几分:“迁走我母亲的灵骨。”
蛮山镇北侧的群山素来以荒芜出名。山脚尚且散落几户人家,越往山上走便越是寂寥,行至半山腰,连像样的山路都彻底消失,只剩雨水冲刷出来的土沟勉强可供落脚。山坳深处是一片乱葬岗,齐膝的蒿草与野藤肆意蔓延,遍地插着歪歪扭扭的木质灵牌,不少早已腐朽,只剩半截残桩裸露在外。
宝儿留在客栈留守,并未一同前来。姜音跟在叶不凡身后,拨开丛生杂草向前穿行。叶不凡在一棵遭雷劈断半截的老松跟前停下脚步,松树旁立着一棵歪脖子槐树,两树根部的缝隙之间,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素木灵牌。长年风吹雨淋,牌面字迹大多模糊磨损,唯独“柳如烟”三个字依旧依稀可辨。
叶不凡跪在灵牌之前,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把短铲,俯身开始掘土。
泥土质地松散,挖掘并不算费力。土坑越挖越深,铲子起落的节奏异于往常,力道沉稳,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土坑由半尺探至三尺,再往下挖到五尺,最后深度逼近两丈,坑底翻上来的,始终只有黏湿黄泥与碎石,不见半根骸骨,半片衣料残迹。
姜音蹲在土坑边缘,望着他越挖越快的动作,看着他呼吸愈发粗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会不会是你记错安葬的位置了?”
叶不凡停下挥铲的动作,自坑底仰头望向树缝之中的灵牌。牌面字迹虽已斑驳,可他认得上面孩童刻下的刀痕。那是年少的他,拿削笔小刀亲手镌刻而成,笔画歪扭,每一处转折收尾,都深深刻在他记忆之中。
“没有错,就是此地。”
他攀着坑壁爬回地面,蹲在灵牌跟前,久久凝视那三个字。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姜音能够真切感受到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好似巨石压在水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动手的人,不是叶天海,便是叶鸿生。”叶不凡指尖抚过灵牌,沾了一层青苔的绿渍,“整个蛮山镇,只有他们二人,会来惊扰我母亲的坟冢。”
周遭的气场悄然转变,平静外壳之下,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戾气,如同地壳之下奔涌的岩浆,隔着薄薄土层隐隐震颤。姜音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叶不凡站起身,将灵牌从树缝间拔出,擦净表面尘土,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转身向着山下走去。他步伐比上山时快上一倍,往日那份散漫松弛尽数褪去,暮色之下,身形轮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回叶家。”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语调平淡,完全不像是要去寻仇,“我要找叶天海问个明白。”
“倘若此事当真就是叶家所为呢?”姜音快步追上,开口问道。
叶不凡脚步丝毫未停,山间晚风将他的话语送过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便让叶家彻底从蛮山镇抹去。我原本心中还留着一丝情面,毕竟这里是我母亲曾经嫁入的家族。可他们,连亡人都不肯放过。”
话音短暂停顿,那层故作淡漠的外壳裂开缝隙,透出来的刺骨寒意,叫姜音后背骤然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那就所有人,都来陪葬。”
山坳的晚风呼啸卷过,乱葬岗上那些歪斜残破的灵牌被吹得咯吱作响。暮色灰蒙蒙笼罩四野,叶不凡的背影越走越快,肩头剑鞘之内的天丛云,发出一声低沉幽深的剑鸣。这柄凶兵,感知到主人心底真正燃起的杀念,随之轻轻共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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