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山镇东市最深处拐过一道巷子,眼前豁然开阔。通明灯火铺满青石街道两侧铺面,丹药铺、兵器行、妖兽材料摊位鳞次栉比,将整片武者坊会映照得恍如白昼。此地是周边散修与小型势力最爱流连的交易之地,白日人声喧嚣,入夜依旧热闹不休。
姜音落后叶不凡半步,宝儿手提灯笼怯生生跟在末尾。云海学府的女导师今日一身银灰掐腰长裙,发髻松挽,露出一截莹白修长脖颈,灯火衬得那张冷艳容颜愈发夺目。自三人踏入坊会主街,四面八方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她身上。售卖兽皮的大汉叼着烟杆忘了抽吸,兵器铺学徒举着铁锤悬在半空,茶馆二楼饮酒的一众散修,酒杯凑到唇边都浑然忘记饮用。
姜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这几日被叶不凡支使奔波的满腹憋屈,在一道道炽热注视之下稍稍平复。至少在旁人眼中,她远比那一身朴素黑衣的少年惹眼。
叶不凡目光径直落向街尾规模最大的宝器店铺。鎏金匾额书写灵宝阁三个大字,廊柱蹲坐两尊铜铸狴犴,气派远胜周遭一众小店,他抬脚径直跨过门槛。
姜音与宝儿紧随而入,柜台前一道佝偻身影恰好回身。
正是叶家大长老叶昆。
老者脸上肿胀消褪大半,颧骨、下颌依旧布满大片青紫淤痕,嘴角一道结痂裂口歪斜延伸至耳根。怀中紧抱长条锦盒,看样子方才挑选完兵器正要离去,抬眼撞见叶不凡,本就难看的面容瞬间扭曲,好似咽下一只苍蝇。
“呵,这不是叶家那杀人的孽障么?”叶昆嗓音不算洪亮,却足以叫阁内挑选兵器的众人尽数侧耳,“深更半夜跑来灵宝阁购剑?一个被叶家驱逐的丧家犬,身上能掏出几枚铜板?”
叶不凡低头扫过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衫,再望向叶昆怀中镶金嵌玉的锦盒,唇角浅浅勾起。
“至少我这张脸,还完好无损。”
叶昆面色骤然涨成猪肝色,下意识抬手抚过腮边旧伤,怒火翻涌之余心底又暗藏忌惮。昨夜那十几记耳光的痛感还历历在目,那份力道绝不似一名新晋通脉修士所能拥有。指节攥得锦盒咯咯作响,他压着低吼:“小畜生休要狂妄!待天狼的生死擂开启,老夫定将你剁成肉泥,投喂恶犬!”
周遭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那便是传闻遭雷击变聪慧的叶家傻子?瞧着半点痴傻模样都无。”
“听说他一夜放倒十数护卫,连叶修与陈凌雪都死于他手,下手当真狠厉。”
“身旁那女子容貌绝世,莫非就是云海学府的导师?何苦护着这么一个祸根。”
听着四下窃窃私语,姜音脸上从容险些维持不住。叶不凡却恍若未闻,缓步走到柜台前,抬手轻叩台面。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掌柜从内间掀帘走出,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堆起圆滑世故的笑意。
“二位客官,灵宝阁只做买卖,不介入各方仇怨。想要何物尽管挑选,小店童叟无欺。”
叶不凡微微颔首:“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剑拿出来。”
几乎同一时刻,叶昆将锦盒重重搁于柜台:“掌柜,方才那柄灵鱼剑品质平庸,我并不满意。若还有上等兵刃,一并取出,我要为孙儿天狼挑选一把称手佩剑。”
掌柜闻言,转身从后堂捧出三只长条剑匣,整齐排放在柜台之上。掀开第一只匣盖,一柄青碧细长利剑静卧暗红丝绒,剑刃薄如蝉翼,寒意逼人。掌柜握住剑柄轻轻一抖,清越剑鸣骤然响起。
“灵鱼剑,青刚石千锤锻打而成,可削铁断金。灵阶下品,价二百两。”
叶不凡淡淡一瞥,轻轻摇头。叶昆亦是满脸嫌弃:“剑身太过轻飘,不要。”
第二只剑匣打开,漆黑宽厚重剑静静横卧,剑体流转暗红微光。掌柜握剑向着地面虚劈,骤然迸发一团烈焰,灼热气浪吓得宝儿慌忙向后跳开。1
这打脸情节太带感啦
“黑炎剑,黑曜石为胚,内嵌火精,灌注灵力便可催动烈火灼烧敌手。同样灵阶下品,三百五十两。”
叶不凡依旧摇头。叶昆冷哼一声:“花巧手段,并不耐用。”
打开第三只剑匣,暗金长剑锋芒凛冽,剑锷处镌刻细密雷纹。掌柜指尖抚过剑脊,噼啪迸出细碎电光,阁内烛火瞬间黯淡一瞬。
“惊雁剑,暗金铜铸就剑骨,锻造之时引天雷淬炼三十六昼夜。灵阶中品,挥剑自带雷鸣,威力远超前两柄。”
叶昆眼中顿时放光,伸手取过惊雁剑掂量分量,渡入一丝灵力测试剑刃传导,满意捋起胡须:“好剑,这一把我买下。”
叶不凡双手揣在衣兜,连多看惊雁剑一眼都不愿。
“还有别的吗。”
掌柜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敲击柜台,扫视店内其余客人,压低声音说道:“客官当真还要看?小店的确尚存一剑……只是此物取出,只怕您未必敢要。”
叶不凡眉梢一挑,示意他继续。
掌柜走到柜台内侧墙壁,对着一块墙砖连按三下。墙体之内传来沉闷机括转动之声,整面石墙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漆黑暗门,石阶向下延伸,通往地下深处。
掌柜提着油灯走在前头,叶不凡从容跟上。姜音迟疑片刻,拽住宝儿紧随其后。叶昆将惊雁剑夹在腋下,也凑到洞口向下张望。
石阶尽头是一处巨大地窖,更像是一座剑冢。
上千柄残剑密密麻麻插在夯土地面,断刃、缺口、锈蚀斑驳或是完好无光的各式剑器林立,如同一座座冰冷墓碑,森森寒意扑面而来。而剑冢最深处高台之上,一柄长剑悬空漂浮。
此剑形貌邪异,通体暗红近乎墨黑,剑身布满扭曲蠕动的黑暗符文。剑刃四周盘旋一圈猩红煞气,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剑气扩散开来,周遭三尺所有残剑尽数歪斜,仿佛在本能俯首避让。
望见此剑,叶不凡心跳猛地一顿。
剑中沉睡着一道被长久封印的剑灵,猩红煞气,皆是剑灵受诅咒溢出的怨念。前世身为北玄剑帝,他对剑灵感应极为敏锐,纵然相隔十丈,也能捕捉那股狂暴又被死死压抑的能量波动。
掌柜停在高台三丈之外,再也不肯往前半步,抬手指向那柄血色浮空长剑,声音压得极低。
“此剑名为天丛云。并无明确品阶,无人知晓属于灵阶还是地阶,甚至层次更高。乃是一把受诅咒的妖剑。前后五次售出,买主尽是化罡境剑修,可每一位持有者,不出一月尽数暴毙。最为诡异的是,主人殒命之后,此剑便会自行飞归此地,重回剑冢高台。”
掌柜苦笑着叹气:“我巴不得将它脱手,可方圆千里剑修皆知天丛云凶名,便是白送,也无人敢接手。”
不等掌柜话音落尽,叶不凡抬步踏入剑冢。
他穿行于林立的废弃剑器之间,步履平缓,目光牢牢锁定高台之上那柄血色妖剑。身后姜音想要出声阻拦,话语却卡在喉咙。她看见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自叶不凡周身升腾,灵光撞上翻涌猩红煞气的刹那,煞气如同烈阳之下积雪,嗤嗤作响飞速退散。
叶不凡抬手,紧紧握住剑柄。
整座剑冢轰然震颤,千剑齐鸣,阵阵剑鸣响彻地下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