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六点半,美羊羊结束了一轮实验数据的复核,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走到窗户边伸了个懒腰。窗外原本还透着橘红色的晚霞,一转眼的功夫就乌压压地暗了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屏幕上赫然写着"雷阵雨,晚间持续",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大晴天,根本没有带伞。
美羊羊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开始慢吞吞地收拾桌面。她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但窗外的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急,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隔壁工位的同事小王临走前问了一句"美羊羊你带伞了吗",她说带了,让对方先走。她不想麻烦别人,而且停车场到办公楼大门也就几步路——只要淋一小段跑到车上就能走。
她拿出车钥匙,正准备起身,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还没走?"
美羊羊转过头。喜羊羊站在门框边,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条纹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大概是因为要去见什么人,比平时稍微正式一些。
"你怎么也还没走?"美羊羊问。
"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车钥匙上,"没带伞?"
"带伞了——"美羊羊扬了扬车钥匙,"车里有备用的。跑几步就行。"
喜羊羊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的是那双浅米色的细跟凉鞋,鞋面是皮质的,踩进雨水里肯定泡坏。他没有多余的话,只说:"我送你,车停得近。"
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温和的笃定。
美羊羊想了一下,那双凉鞋是她上个月才买的,确实舍不得泡水。"那麻烦你了,我车明天再来开。"
"不麻烦。"
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楼。雨声瞬间变得清晰而宏大,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研究所大楼的屋檐伸出好长一截,遮住了门口一小片空地。喜羊羊的深蓝色轿车就停在正对面第一排车位上,离大楼门口不到二十米。
他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在她头顶展开,像一片小而稳的天空。他往她这边倾了倾伞柄,把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伞下。
"走。"
美羊羊跟着他的步子迈入雨中。从大楼门口到车边,不过十几步路,雨水沿着伞沿哗哗地往下淌,像一圈透明的帘幕把他们围在中间。风裹着雨吹过来,她感觉到他的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偏,几乎把她的整个身影都遮住了。
喜羊羊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只手撑着伞挡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护着门框边缘。"小心头。"他说。
美羊羊弯腰坐进去,皮质座椅带着一点微凉。她侧过头,看到喜羊羊从车尾绕到驾驶座那边,收起伞,坐进来,关上车门。雨声被隔绝了一层,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左侧肩膀湿了一大片,深蓝条纹的衬衫上颜色明显深了几度,布料贴在肩头的轮廓上,连里面的白色打底背心都隐约透出一点。
"你淋到了。"美羊羊说。
"就几步路,没事。"他发动引擎,暖风轻轻吹起来,车内很快驱散了雨天的潮冷。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让风避开她的方向,然后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从研究所到美羊羊的公寓,车程不过七八分钟。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的雨水扫开,又落满,又扫开。车厢里放着低低的电台音乐,是一首老旧的爵士钢琴曲,旋律慵懒而温柔。
喜羊羊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时会侧过头看一眼她这边的后视镜。美羊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路灯的光被雨水晕开成一团团橘黄色的毛边。她的余光里,是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稳定。
"你今天下午那个会开得怎么样?"她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他说,"灰太狼提了一个新思路,关于信号放大的,我觉得可以试试。"
"明天给我看看数据?"
"好。"
简短的两句对话,像日常的无数个瞬间一样平淡。但车停在她公寓小区门口的时候,喜羊羊没有直接开进去,而是在大门外找了位置靠边停下。
"里面停车位不太好找,"他解释了一句,拿起那把收好的伞,"我送你到楼下。"
美羊羊想说"不用了门口到楼下也不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
喜羊羊先下了车,撑开伞,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吹得伞面微微晃动。他用半边肩膀挡着风的方向,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后背,两个人从小区大门走到单元楼门口,十几米的距离,他的左侧肩膀再次被雨水湿透。
美羊羊站在单元门口干燥的门檐下,转过身来。他收伞的动作很利落,伞尖往地上顿了顿,甩掉积水,然后才抬眼看她。
他的左肩几乎全湿了,额前的碎发也沾着细细的水珠,有几颗挂在睫毛上,在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整个人因为淋过雨而带着一种潮润的清冽气息,衬衫贴在皮肤上的轮廓清晰可见。
美羊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她伸出手,很轻地、很自然地,拂去他睫毛上挂着的那几颗水珠。
喜羊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指尖带着雨夜的微凉,触碰到他眼睑的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粉色的,清澈而认真——正专注地盯着他的睫毛,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小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干净而温和。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喜羊羊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也是。煮点姜茶。"
美羊羊笑了笑:"嗯。"
他转身走进雨里,重新撑开伞。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美羊羊还站在单元门口,裹着那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目送着他。雨幕把她的身影模糊了一些,但她向他轻轻摆了摆手。
喜羊羊转回头,步子加快了几分。回到车里,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引擎。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备用的折叠伞,他看了一眼,把伞拿起来放在储物格里,默默地想着下次可以放在办公室门口伞架上,方便她随时拿。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睑,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微凉的,轻柔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笑了一下,很浅,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然后挂挡,深蓝色的轿车缓缓驶进雨夜。
同一栋公寓楼,七楼的窗户里,美羊羊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她站在窗边,看到那辆深蓝色的车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雨帘里渐渐模糊,最后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消失不见。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暖意从掌心渗进身体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拂过他睫毛时那种微微湿润的触感。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杯子贴在自己微烫的脸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的心里,晴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秒,给暖羊羊发了条消息:"周末约饭,地点我定。"
暖羊羊秒回:"!!!是不是有情况!"
美羊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热水又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弯得像月牙。
她忽然开始期待周末了。---